城墙下的血腥气还未散尽,狄戎大军却退到了一箭之地外,迟迟没有重组攻势。
这沉默的间隙长得反常。
城头上,守军抓紧这难得的间隙。民夫和轻伤员在萨仁的指挥下搬运尸体、加固垛口、收集散落的箭矢——无论敌我。
重伤者被抬下城墙,送往城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味的医所。
还能站立的士兵分成数队,轮流就着冷水啃几口硬如石块的干粮,裹着能找到的任何布料,靠在墙根下合眼。鼾声几乎立刻响起,夹杂着压抑的呻吟。
苏云絮没有休息。她带着巴图鲁和几个还能思考的将领,快速巡视城墙。
“箭矢只剩不到三成,滚石火油几乎空了。”巴图鲁声音沉重,“阵亡和重伤失去战力的,超过四百人。轻伤不计。”他顿了顿,“城墙有几处墙体根基被撞松了,若再用撞车猛攻,撑不住太久。”
四百人。苏云絮闭了闭眼。依托如此地利,竟仍伤亡近两成,全因箭尽粮绝,被迫以血肉之躯与敌肉搏。
“狄戎伤亡如何?”
“城下至少扔了七八百具甲兵的尸体。”旁边一名赤焰军老卒沙哑道,“但他们人多,耗得起。”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里。
“西边那阵骚动,查清楚了吗?”苏云絮转向负责瞭望的斥候。
斥候脸上带着困惑:“烟尘起自黑石部营地后方,持续了约一刻钟才平息。狄戎中军派了一小队骑兵过去查看,很快又回来了。之后……黑石部的旗帜就移到了更靠后的位置,他们原本该上前替换攻城的队伍,也被暂缓了。”
巴图鲁眉头紧锁:“乌维刚吃了亏,按他那性子,本该立刻发动更猛的进攻才对。”
苏云絮望向狄戎大营。那面狼头王旗依旧矗立,但在它周围,各部族的旗帜在进行着不易察觉的调整,队形显得有些滞重,不复第一波进攻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压迫感。
“不管原因为何,”她转身,语速加快,“乌维的攻势出现了间隙。这对我们是唯一的机会。巴图鲁,你亲自带人抢修那几处松动墙基,用木桩、铁钉,有什么用什么,一定要撑住。萨仁,清点所有能用的铁器,让箭手把箭镞磨利,箭杆修直。另外,把城里所有能烧的油——灯油、牲口油、脂膏,全部集中起来,加硫磺、生漆,熬成火油。”
命令迅速传开。疲惫到极点的军民,再次被调动起来。
苏云絮走下城墙,朝城中临时议事处走去。她需要更安静的地方,理清思绪。
---
狄戎中军,王帐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乌维坐在案后,独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左肋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悸痛。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羊皮信,字迹潦草,语气惊惶——黑石部首领阿古拉写来的,说昨日日落时分,一股“山鬼”突袭了他的主营地,烧了主帐,掳走了他的老母和幼子。
帐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大汗,阿古拉在帐外求见,说部落将士闻讯躁动,已有百夫长带人擅自脱离大队……”
“让他等着!”乌维低吼。
话音未落,另一名金狼卫掀帐而入,单膝跪地,递上第二份急报。白河部的冬草场遭袭,马群惊散,祭祖的白石图腾被砸毁。对草原部落而言,这是对祖灵的亵渎。
乌维抓起信纸,指节捏得发白。这时,第三名斥候满身烟尘冲进帐内,声音发颤:“大汗!鹰愁涧粮草点……被焚了大半!守军遭袭,火起时山谷里有赤狄古语战歌!”
三处。同时。
乌维猛地站起,案几被掀翻的巨响在帐内炸开。肋伤处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帐柱,大口喘息。
好一个苏云絮。她竟真的敢,也真的有能力,在他大军倾巢而出时,把刀插进他的后心!
最让他心惊的是时机——恰好在他第一波强攻受挫、军心需要稳固的时刻。消息一旦在前线部落兵中彻底传开,引发的恐慌会比城墙上的箭雨更致命。
“大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各部首领都在帐外,尤其是黑石部和白河部的……”
乌维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尤其是他自己。他松开攥着帐柱的手,指节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告诉阿古拉,”他声音嘶哑,“他的家眷,本汗会派人全力搜寻营救。前线军务为重,擅自撤兵者,以叛逃论处,格杀勿论。白河部那边……许诺他们,此战之后,本汗亲自为他们重修白石图腾,赐予双倍草场。”
这是安抚,也是警告。乌维知道这未必能完全平息骚动,但至少能暂时压住。
□□领命而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乌维盯着地图上狼居胥那个点,又看了看圣山、鹰愁涧和黑石部的位置,脑中飞快盘算。
赤狄人马不多,能同时袭击三处,必定是精锐尽出,圣山此时必然空虚。如果此时能有一支奇兵……
他想起睿王使者散布的那个“假消息”——声称他暗藏奇兵欲攻圣山。现在圣山守军必然因此风声鹤唳。此时强攻,未必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