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烦的是使者背后的睿王。乌维从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满肚子算计的皇族。使者提供假消息,帮他牵制圣山,看似是助他,但焉知这不是在引导他忽略真正的威胁?
他忽然想起使者离开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此地早已尘埃落定。”
谁定的尘埃?如何定?
一阵强烈的烦躁和不安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流沙上,四周都是敌人,脚下的坚实也在缓缓流失。前方是龟缩但顽抗的孤城,后方是起火冒烟的部落,暗处是冷眼旁观的南边亲王……
“报——!”
帐外传来急报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促。
乌维心头一紧:“进来!”
一名金狼卫斥候满身尘土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劈裂:“大汗!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小股骑兵活动踪迹,约百人规模,看装束和旗号……疑似朔方军巡骑!”
朔方军?罗成的人?他们不是被“兵部勘验”绊住了吗?
是试探?是牵制?还是……援军的前锋?
乌维独眼中瞳孔骤缩。如果罗成真的动了,哪怕只是派出小股部队骚扰侧翼,也意味着“兵部勘验”的牵制力正在松动,更意味着萧令珩可能已经插手,局势正在滑向他无法掌控的深渊。
必须更快!更狠!
他猛地转身,肋伤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扶住倾倒的案几,咬着牙,对帐外喝道:
“传令各部首领,即刻入帐议事!”
“一个时辰后,全军总攻!”
“本汗亲自督战,日落之前,必须拿下狼居胥!”
吼声冲出王帐,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但帐内,乌维撑在案上的手,在无人看见处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孤注一掷——趁那百骑还未变成千军万马之前,拼尽最后的力量砸碎眼前的城墙。
但他已经没有慢慢下棋的余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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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居胥城内,苏云絮也得到了斥候的禀报。
“东南方向发现骑兵踪迹,约百人,行进方式和装备很像朔方军。距离太远,旗号无法完全确认。”
那一瞬间,苏云絮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向上冲——像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漂来一截浮木。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指尖蜷进掌心。
然后理智压了回来。
萧令珩说过,罗成没有朝廷明令绝不敢擅动。那么这支骑兵的出现,要么是罗成的擅自行动,要么……就是萧令珩已经设法给了罗成某种授权。
这是援军将至的信号?还是仅仅为了制造压力?
她无从判断。信息太少,迷雾太浓。
但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撬动死局的支点。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天光依旧晦暗,云层低垂,仿佛在积蓄一场更大的风暴。
“传令全军,”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中的坚毅,“无论援军真假,狼居胥的命运,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来守。告诉每一个人:握紧你们的刀,擦亮你们的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命令传出,伴随着东南方向那则真假莫辨的消息,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在疲惫绝望的守军心中重新点燃。
城上,守军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口中,就着血腥味吞咽,目光望向城内低矮的屋顶——那是家,也是必须钉在此处的理由。
城下,狄戎士卒默默检查着刀绳与皮甲的系带,不敢抬头看远处的故乡,只等着下一通战鼓擂响,将他们推向那道染血的城墙。
家与令之间,是身不由己的洪流,所有人都被卷在当中,等待最后的碰撞。
远山在低垂的云层下露出黝黑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风穿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将零星未熄的火星卷向昏暗的天空——明灭不定,如那些在迷雾中传递的消息,不知最终会坠入黑暗,还是点燃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