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怎么不是?”宣卿音调高了一点,“况且哥哥继位后,本来就有许多老臣不服,认为你年轻难担重任,恒亲王是皇祖父的长子,他们背地里都偷偷和恒亲王勾结,就等着摘你的错处,让恒亲王登上皇位呢!”
宣霁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宣卿嘴里包着糕点,难以下咽,她憋了憋眼泪,逞强做出个骄傲的表情:“你以为我出去玩就只是玩?我的所见所闻早就今非昔比了。这两年朝野动荡,东南海寇作乱,西域也需要稳定,哥哥已经够辛苦了。我已经十七岁了,就让我。。。替哥哥分忧吧。”
宣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妹妹能说出这么几番话,她以前很泼的,看上去什么事都不管不想。
他伸手想去摸宣卿的头发,又停在半空:“你好像长大了,懂事了。但是。。。我不能答应。”
宣霁发现自己的声音晦涩难听。
在宫里,只有他和宣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宣卿贪吃,他就寻遍名厨,给华阳宫配最豪华的小厨房。宣卿贪玩,他就给她拨最多的宫人,不顾什么礼仪身份,就是想尽法子陪着她玩。宣卿想出宫,他就给她培养最优秀衷心的侍卫。各州府、部族上贡的一切,都是紧着最多最好的往华阳宫送。夏天荷花开了,他就少批一天折子陪她去逛蓬莱洲。冬天下雪了,他就亲自背着她走,鞋袜半点都不能湿。
这是他托举在掌心长大的公主,现在却要送到那遥远的北方去?送到那异族人的手里?
“皇帝可以不当,给那恒亲王做又如何?”宣霁接着说,他听见对面突然传来隐忍的抽泣声。
“你让给恒亲王。。。他还是会把我送去和亲的呀。。。”宣卿咬牙忍着眼泪,鼻子一抽一抽的。
“那让怀熙郡主去,我早就为她挑了公主的封号。”宣霁说。
“不行!”宣卿抬起头,“怀熙还小我两岁,怎么说也是我的堂妹,哪有让亲人替我去受罪的道理?哥哥!我已经想过了,除非他们想造反,不然不敢对我如何的。”
“那你。。。我们出宫好了,什么皇宫、地位?天大地大的,谁说非要在皇宫里面?”宣霁几乎没有犹豫。
宣卿瞪大眼睛,眼角缀着泪珠:“你胡说什么?你放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管,皇嫂、后宫嫔妃,还有你的孩子呢?你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这样做,才是无颜去见天地祖宗!”
宣霁张了张嘴巴,没有声音,他耳边一阵嗡鸣,突然发现做皇帝真的是很无奈,好像有了权力,但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失去的越来越多。
再反应过来时,他被宣卿拉着走出内廷。
“早知道去年你要我挑驸马,我就听你的嫁人算了!”宣卿还在试着打趣儿,用帕子轻轻擦掉眼泪,努力摆出以前做公主的跋扈表情。
鹰隼一般敏锐的敖敦一眼捕捉到了公主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被龙格巴图喊了好几声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准备说什么,他仰头喝酒,但酒囊空了。
龙格巴图只好抢先一步:“陛下和公主商议得如何了?”
皇帝低头不语,公主在殿前站了很久,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头冠上的珠珞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公主。。。”青驹握紧了佩剑,剑柄几乎要嵌入他手里。
“我刚和你说什么了?”丹烟拍了一下青驹的手,“松开!”
“王爷和世子得先回答本公主几个问题,可否?”宣卿壮着胆子说,但声音微微颤抖。
龙格巴图看了一眼敖敦,敖敦沉默着,眼神偏向一边,他承认自己雄霸草原,有时候却也摸不透自己儿子在想什么,于是他接话:“殿下请问吧。”
“听说先帝的妹妹纯公主,颇受铁勒王的宠爱,但至今只是侧妃?”宣卿问出第一个问题。
龙格巴图叹了口气,语气好似回忆起从前:“王妃和老臣从小一起长大,情意深重,十几年前她因病离世,老臣至今仍然很思念她,不愿意再封正妃。但老臣宠爱纯公主,把她当做自己最名贵的珠宝,小心呵护着,未曾亏待于她。”
“本公主不要做什么名贵的珠宝,”宣卿摇了摇头,“听闻世子也有位侧妃?”
“这。。。男儿有妻妾,也正常。侧妃去年入宫,是朝鲁部首领的女儿乌乐风,是敖敦尚在他母亲腹中时,老臣与朝鲁部曾定下的一桩娃娃亲,并非敖敦的本意。”龙格巴图答。
“本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先皇后嫡出的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妹妹。而铁勒王是藩王,本公主若嫁于世子,可算下嫁?”宣卿又问。
宴厅之内一片寂静,龙格巴图早听闻这公主行事放肆,却也没想到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这种问题,岂不是打他的老脸,说他是皇帝的走狗,北燕还是南盛的附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