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儿来了。”纯娘娘露出个和蔼的笑容。
“我听说有人闹小孩子脾气,不肯喝药,赶来瞧瞧。”宣卿说。
才短短几日不见,这位铁勒王似乎又苍老了些,两鬓的斑白多了,连眼睛里都不再有昔日的精光。
纯娘娘看着那碗药叹了口气,“我劝不动王爷,你正好替我劝劝他。这也快晌午了,我去打点一下厨房,你就就在我这儿用午膳。”
“我正有此意呢。”宣卿笑着提裙坐在榻边,“怎么不肯喝药呢,父亲。”
“太苦了。。。”龙格巴图撇了撇嘴,“勃日帖那个老东西,肯定在里面加了什么。。。”
“我也是个不爱喝药的,怕苦,不过这良药苦口嘛。”宣卿将信将疑地端起碗闻了闻,果然一股子刺鼻的苦味。
但这说到底是给王爷的药,能有多苦?她不信邪,用小勺子舀起一勺尝了尝。
苦死了!
“呸呸呸!”宣卿眉头直皱,想吐也不合适,过了好久才缓过来,“这也太苦了,大巫医不会真的是公报私仇吧?”
龙格巴图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看吧?连你都这么说。”
“话虽如此。。。大巫医倒也不至于害您!”宣卿喝了好几口水压下苦味,“父亲还是得喝。您可是英雄之王啊,名号响当当的,上战场杀敌都不怕,怎么会怕这区区一碗药?我就在这儿看着您,一滴都不许剩。”
龙格巴图马上又一副便秘的表情。
宣卿态度坚决,冲着门外喊道,“来人,去取一碟蜜饯来。”
她又转过头看着龙格巴图,“您喝完再吃个蜜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可您要是不喝,我就去告诉敖敦,到时候他来了,你们两个大眼对小眼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话,那场面可就尴尬啦。”
龙格巴图实在是无奈,只能唉声叹气地接过药碗,左等右等,等到蜜饯来了,才将那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宣卿的表情也是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龙格巴图含了蜜饯,眉头才舒展开,“小小年纪,比勃日帖心肠还硬。。。”
“这都是为了您好。”宣卿说,“还不是您和敖敦,两个不会说话的,才把关系处成这样。他心里总挂念您,又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只好由我这个当儿媳的来出这份力了。”
“你倒是好心,要帮他讲话。”龙格巴图目光柔和,“你从刚来时便是这样,处处维护他。你难道不怨恨他那日在乾元殿求娶你,也不会觉得他的性子古怪么?”
“怨恨?”宣卿也馋嘴吃了颗蜜饯,笑说,“怨了几天吧,可我过来是有责任的,再不情愿也得情愿了。不过我早就不那么觉得了!况且每个人的性子不一样,他多好啊,哪里能叫古怪?”
“你看出他哪点好了?”龙格巴图道,“他把那些事都同你讲过了?”
“他有什么缺点么?”宣卿反问,“还不都是因为。。。”她顿了顿,不想提起敖敦的伤疤,便拐了个弯说道,“也跟您说过,是您对他要求太严格了。亲人的意思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他都没有母亲了,您作为父亲,有时候多关心一下他的身体,比关心那些政务、挑他的纰漏,有用得多。”
“我这辈子阅人无数,但是。。。”龙格巴图闭了闭眼,“从没有哪个人和我说过这些话,以前我独断专行,他们都不敢。”
他的声线有些不稳,宣卿突然看得出,什么英雄、什么王爷,到了亲情前面也都会有很想落泪的那么一个瞬间。
他肯定也是后悔的吧,宣卿心想。
“药也喝完了,”龙格巴图低声说,“你先回去吧。”
“父亲先别急。”宣卿又开口,“我还有一件事。”
不等龙格巴图接话,宣卿便继续说:“我们南盛行科举制度,父亲应该知道。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寒微,只要有才学、有武艺,都有参与考试,入朝为官为将、为国效力的机会。可是我来了北陆以后,发现这里的官员选拔仍然依赖于贵族的世袭,也不管那些贵族的后代蠢不蠢。。。牧民世代放牧,商人世代从商。看起来制度平稳,可是不是埋没了很多真正有本事的人?”
龙格巴图眼神有些复杂:“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北燕是后来才有的国家,你也知道。从前北陆和蛮族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野蛮、混乱。我们以武立国,这两百年来,才开始有贵族读书,传统如此。”
“我明白。”宣卿点了点头,“所以这些日子我也仔细想过,我们想学习南盛,也不是照搬照抄。我想办学堂,就不能只分文、武,更得加入一些医、工、种植、畜牧、纺织技艺,让他们不只是依靠血脉和出身,而是靠自己选择生存之道。”
她看龙格巴图真的在细细琢磨,又继续说:“我知道这些可能有点难以实现。。。但是我计划了一下嘛,不就是把我们皇宫里的太医院、工部、御衣局什么的,改良一下搬来用吗?从前那里面也有不少学徒,我也不打算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我们先办一两处,招一些学生试一试,再慢慢改进、慢慢扩大。迟早有一天,能让苏日图州,甚至各个部落的孩子们都能上学堂。”
“你想在苏日图州办学堂?”龙格巴图终于挑挑眉,“你的想法固然好,可你这样为我们北燕筹谋,药庭也就罢了,学堂可不一样,你哥哥若是知道。。。”
“我这次回去就要跟他说呢!就是因为你们天天想着南盛南盛,北燕北燕,面对面坐着心里还在算计。”宣卿有些不悦,“永远张口闭口都是南盛如何,北燕如何。这样的猜忌都存在了几百年了,所以才需要一代一代的女人替你们去牺牲。”
“但以前的那些公主,她们既没有权力地位,也没有选择。”宣卿叹了口气,“还好我不太一样,我恰好有那么点本事。虽不知道哥哥会怎么说,但我有时候会想着,我父皇只有一个女儿,使我不得不来北陆,是不是某种命中注定的结果。我的身份和与哥哥之间的感情,或许能给我一些助力,我来当这个桥梁最合适了。”
“你这孩子。。。”龙格巴图惊讶到说不出话,许久,才拍了拍宣卿的手背,“你想做什么,去和敖敦说就是了,不用再跟父亲讲了,父亲都支持。”
“那哪能呢?”宣卿放软了语气撒娇,“您才是我们北陆最大的大王呢,有什么事当然都得先来请示您。”
“行了行了,我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