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妙竹笑着点头:“好。”
傍晚时甄柳瓷方才出府,沈傲牵着马站在那,甄柳瓷原本想上车,想了想,下车和他走了一会。
天越来越冷了,两人走在街上,呼吸时隐约有白雾升腾起。
甄柳瓷看着路边抱着孩子买烤红薯的一家三口,定定出神。
沈傲走过去买了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她。
甄柳瓷吃了一口,然后说:“沈傲,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有啊。”沈傲脱口而出:“自是那日……”
“除了这个。”
沈傲想了想,认真道:“没有。许多事旁人以为我会后悔,其实我不会。”
甄柳瓷斟酌道:“我听说,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嗯,”他淡淡道:“我脾性顽劣,常与人动手争执,我知道往死里打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父亲打我的时候我心里清楚,他就是奔着打死我动的手。”
甄柳瓷疑惑:“父子连心,他怎会……”
“他先是宰相,其次是侯府姑爷,在之后才是沈羡和沈傲的父亲。父亲于他来说不过是个立身于世的身份,他对我和哥哥,对母亲,并无爱意。”他垂眸看着甄柳瓷:“所以他可以像看管牲口牛马一样的看管我和哥哥。”
甄柳瓷有些震惊,沈傲又道:“我小时候时常想,是不是我和哥哥真做错了事,不值得被父亲疼爱,所以才会挨打,可渐渐就发现不是那样。我幼时真的做过很多傻事,为了讨他欢心,为了少挨一顿打。”
他认真听讲,得先生夸奖,认真完成父亲布置的每一项课业,他收敛起孩子心性整日读书写字,可在沈相看来,这些本就是寻常,并不值得夸奖。
他不认真读书时会因为不认真挨打,认真读书时会因为课业不够完美字迹不够工整而挨打。
“我哥哥今年二十一岁,在朝中任职,都已经成家了,可他还是会因为一些细碎的小事挨打,譬如在朝中和一些不恰当的人说了话,又譬如不该贪吃甜食。”沈傲苦笑:“在我父亲看来,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在朝为官之人,贪吃甜食是错。”
为避免同僚询问,沈相不会打沈羡的脸,也为避免他坐不住凳子,沈相不会打他的屁股大腿,所以戒尺是往背上抽的。
沈羡挨打时,沈相会要求她妻子在旁,以惩罚她没尽到督促之责。就像当年这俩兄弟挨打,沈相会要求沈母姜茹和一干伺候这俩兄弟的下人一起在旁观刑的道理一样。
“所以我不是和他处处作对,而是本身我做的一切就都是错的。”
他看着甄柳瓷:“我曾暗自发誓,绝不屈服于他,也绝对不会做任何他要求我做的事。”
甄柳瓷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却依旧震惊于沈相的雷霆手段。
沈傲缓解气氛,挑唇笑了笑:“你心疼我啊。”他又是一副浪荡模样。
甄柳瓷不理他,只说:“这几日你在城中找个宽阔地带,我要带崔姐姐去放纸鸢。”
沈傲问:“我能去吗?”
“你找到地方,当属大功一件,自然能去。”-
次日早上。
天上浓墨般的阴云翻涌,让甄柳瓷心神不宁。
她梳洗好出门的时候,听见俩小丫鬟说:“昨夜廊下放了一盆水,晨起都结冰了。”
“嗯,天冷了,瞧这天气,今日定是要下雪。”
“下雪好啊,杭州少雪,若是能下厚厚的雪,咱们还能堆雪人玩……”
甄柳瓷吩咐身侧的人推掉今日所有差事,赶去了崔府。
她抵达时崔府崔妙竹的院子里,不夸张的说,满满站了一院子的郎中,祥云说,都是今早请来的,因为崔妙竹有些害怕。
甄柳瓷进屋,见这屋中放了五个炭盆,屋内烛火明亮,仿若白昼,崔母和崔宋林分别坐在崔妙竹两侧,握着她的手。
见她过来,崔妙竹下意识起身相迎,可还未站起身,便忽然皱了皱眉头。
甄柳瓷眼见着她的脸色、唇色瞬间苍白,她惶然恐惧地神情让甄柳瓷的心都揪紧了,崔妙竹颤颤开口,只说了句:“娘,我肚子疼……”
在之后一切都变得恍惚,甄柳瓷看着她被鲜血洇湿的裙摆,看着一盆盆端进来的清水,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丫鬟们压抑着哭声,崔宋林此刻忽然变得坚韧,跪在床边,握着崔妙竹的手,一言不发。
崔父急匆匆赶到,拥着哭的不能自已的崔母。
崔母嚎啕着:“是我的错啊!女儿!是娘把你生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