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妈妈说起“组织的保育院”时,那种刻意平淡下深藏的复杂——没有具体记忆的空白,和被集体抚养长大的疏离感。“妈妈是被‘组织’养大的。她说,她对亲生父母的记忆……很少,很模糊。几乎……就像没有一样。”
哈利彻底怔住了,连颤抖都暂时停止。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将他拖入黑暗深渊的愤怒和孤绝,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温厚的墙壁——不是硬碰硬的阻拦,而是被另一种同样沉重的存在分担了重量。他从未想过,Eva,这个总是沉静、总能在他最混乱时刻提供冷静帮助的朋友,家庭背后也有这样的故事。他甚至……根本不了解她。
一些记忆的碎片忽然闪过:不久前的博格特课,拉文克劳那边传来的零星议论,西莫·斐尼甘某次在休息室里绘声绘色描述(显然是从拉文克劳朋友那里听来的二手消息):“……那个张,她的博格特邪门得很!不是蜘蛛也不是巨怪,好像是……东方式的和城堡烧在一起?还有什么穿旧式袍子的人影战斗……听说跟战争有关,挺惨的……”
当时他正为魁地奇训练和马尔福的挑衅心烦,没太在意,只当是又一个关于Eva的奇特传闻。但现在,听着她平静地说出“战争”、“再也没回来”,那句模糊的传言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带着沉甸甸的真实感,狠狠砸进他心里。
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她最深恐惧所映照出的东西,竟然和自己此刻正在承受的、被至亲至信背叛的痛苦,在某种程度上……同源?
这个认知让哈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Eva沉静的、映着雪光的侧脸,忽然尖锐地意识到:她并不是在泛泛地安慰他“要坚强”。她是把自己家族最深的伤痕、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及的恐惧与缺失,轻轻地、毫无保留地掀开了一角,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沉重到让他心脏发疼的安慰方式。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没有说“你要复仇”或“忘记吧”。她只是告诉他:你看,我也站在一片相似的、寒冷的废墟上。我懂那种“被夺走”的感觉。
这股沉静的理解,比他预想中任何慷慨激昂的同情或鼓励,都更有力量。它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瞬间穿透了他自怨自艾、孤愤绝望的厚重壁垒,让他那“全世界只有我最惨、我的痛苦无人能懂”的冰冷孤岛,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在废墟上站立的孩子。
“所以,我想……我可能稍微能明白一点,”Eva的声音更轻了,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与他对视了短暂的一瞬,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安静的懂得,“你刚才说的那种……被最信任的背弃,然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塌了、什么都没留下的感觉。”
话音落下,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大雪无尽无休地落下,将那雪人模糊的轮廓又温柔地覆盖了一层。那纯粹的、几乎要将一切声响都吸收殆尽的寂静,反而让刚才那些话语的重量,变得更加清晰可触。
哈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冲破了防线,滚落下来,烫过他冰冷的脸颊。但与此同时,绿眼睛里翻涌的暴烈绝望和毁灭性的愤怒,像是被投入了一剂镇定剂。痛苦没有消失,愤怒没有熄灭,未来依旧黑暗得令人窒息,但那种彻底孤悬于世、无人理解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窒息感,被打破了。冰冷的、却真实存在的空气,从那个裂口灌了进来。
“哈利,”Eva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里,雪人的创作者们正笑着跑开,留下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色身影独自面对风雪,“你不是只有那些……被拿走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像在拼凑一些散落的、微小的碎片:
“昨天很晚了,我在图书馆看到赫敏。她桌上的书堆得比天花板还高,几乎要把她埋起来。平斯夫人抱着手臂在旁边来回走了三趟,眉头皱得能夹死狐媚子,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我离开的时候,宵禁时间都快到了,她还在灯下查……查一些厚得能当砖头的书,我瞥见书名,像是《威森加摩审判程序全录》和《近代重大魔法犯罪案例分析摘要》那类的。”
哈利的呼吸滞了一瞬,模糊的视线仿佛穿过走廊的墙壁,看到了那个埋头书海、试图用知识和规则为他、为海格、为所有人寻找一条生路的棕发女巫。
“还有,”Eva继续轻声说,声音像落雪一样细碎却清晰,“魔药课下课的时候,我在走廊看见罗恩拉住帕德玛,问她能不能借上节课的肿胀药水笔记给他抄一份——他说你的笔记被……嗯,被什么东西弄糊了,他想帮你重新整理一份整齐的。”
她没有提邓布利多深沉的目光,没有提麦格教授严厉下的担忧,也没有提魔法部那些冰冷的公文和程序——那些太遥远、太宏大。她只说了这些她亲眼看到的、很小的事情。罗恩笨拙的关心,赫敏熬夜查证的执着。这些碎片很小,但在此刻哈利的黑暗世界里,却像雪地中几盏微弱却顽强亮着的灯。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痛苦消失,”Eva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变得诚实而轻微,不再试图提供答案,只是陈述事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布莱克不来,或者让那些摄魂怪走开。”
她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但是,哈利,如果你现在就让自己被恨和害怕……完全吞掉,或者只活在‘什么都没了’的感觉里……”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那那些还在为你点灯的人,该怎么办?你自己,又该怎么办?但哈利听懂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直接的劝诫都更有力。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几个拉文克劳学生讨论古代如尼文作业的谈话声,正在靠近这条走廊。
Eva后退了一步,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我得回塔楼了。”她轻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课堂细节,又像是某种笨拙的、属于她自己的安慰方式,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总说,有时候手腕转动的弧度和力道,比咒语本身的确切发音更重要。那些看似不完美、甚至笨拙的动作,反而能真正修复东西。”
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鼓励,只有一种平静的“看见”和“懂得”。然后她转身,深蓝色的袍角在走廊清冷的雪光与昏黄火把光影中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哈利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雪窗前的雕像。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仿佛要这样一直下到世界尽头,覆盖所有欢乐、悲伤、背叛与忠诚。刚才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激烈情绪,像被这场温柔又残酷的大雪暂时覆盖,沉入一片冰冷而麻木的疲惫之中。
但他死死抠着窗台、几乎要嵌进石头里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发白的凹痕,带着刺痛,却也带着活着的知觉。
雪光映着他泪痕未干、苍白疲惫的脸。绿眼睛里,那席卷一切的黑暗风暴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空洞与茫然,但在这茫然的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在缓缓苏醒——不是希望,或许只是一种……继续站下去的本能。他看着窗外那个戴着歪帽子的雪人,第一次注意到它那用石子拼出的笑容,带着一种笨拙又执拗的弧度。
他不再是独自站在绝对的黑暗里了。有人看见了那片黑暗,并且,把自己伤痕的一部分,举起来给他看了。
这改变不了背叛的事实,减轻不了失去的痛苦,驱散不了城堡外的摄魂怪和潜藏的杀机。
但或许,已经足够让他熬过今晚。以及,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