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按在左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怎么会……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谈论这么私密的事情?仿佛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关于“伤痛后遗症”的、可耻的默契。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下一句。
Eva的目光从庭院收回,落回他脸上,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那了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某种更普遍的状况。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可闻:
“有些规则,保护的是表面,不是底下真正会痛的东西。”
这句话依旧没有指名道姓。它像是在说魔法部的程序,像是在说海格的教学,也像是在说……任何需要维护“体面”而忽略个体真实感受的体系。她想起了父亲信中冰冷的“要求”与“立场”,想起了母亲小心翼翼的担忧。那种“表面正确”与“内在代价”之间的割裂,她体会过。
但对马尔福而言,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愤怒和傲慢层层包裹的某个角落。“底下真正会痛的东西”——是伤口愈合后依旧在阴雨天发作的隐痛?是被父亲要求“像个马尔福一样忘记这点小伤”时压抑的委屈?还是必须将一场意外升级为不死不休的家族斗争时,内心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事态失控的茫然?
“你……”马尔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家族胜利的嘲讽,突然都失去了力量。他感到一种被看穿的恼怒,但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类似于“被沉默地理解了”的冲击。她没说他痛,但她知道痛的存在。她没说他身不由己,但她指出了“规则”与“真实感受”之间的鸿沟。
这种冲击让他接下来的话彻底失控。他急需抓住点什么,来重新确立自己的立场,证明马尔福家的无可挑剔,反击她那该死的、洞悉一切般的平静。
“真有意思。”他强迫自己找回那种拖长的、讥诮的语调,但底气明显不足,“一个……在这里跟我谈论规则?”(他甚至没能完整重复出之前那句精心准备的讽刺)
然后,几乎是狼狈地,他抢在Eva可能再次说出什么让他更失态的话之前,突兀地、生硬地抛出一句:“我父亲上周在庄园书房……核对那些无聊的诉讼文件。”
这句话依然没头没脑。马尔福说完立刻抿紧了嘴唇,像是后悔提了这个。但他停顿了一秒,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Eva沉静的脸,又像是被某种不甘驱使,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补充道:“他说有些东西……纯粹是浪费时间。‘为了形式而形式的废话,根本没必要出现在马尔福家的档案里’。”
他说“废话”和“没必要”时,语气刻意加重,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像平时谈论家族事务时那种绝对的自信。
Eva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为了形式而形式的废话”——在严谨的法律程序中,什么会被卢修斯·马尔福这样傲慢的纯血统巫师视为“废话”?
很可能就是那些保护弱者、规范程序、尤其是约束监护人权力的“繁琐”条款。比如……一份需要他郑重声明、确认儿子真实意愿并承担全部后果的《终极诉求确认声明》。
马尔福似乎从她眼中细微的了然里读出了什么。他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挺直背脊,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当然,该签的东西早就签完了。马尔福家不会在纸面上留下任何空子。”
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强调,一种对自己父亲绝对权威的维护,而非陈述事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不再给Eva任何回应的机会,迅速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祝你的朋友们‘法律研究’顺利。”他的语气恢复了令人不快的平滑,“虽然结果早就注定了——在所有该有的文件都齐全的情况下。”
他刻意强调了“所有该有的文件”,然后迅速转身,银绿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地窖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显得有些仓促。
Eva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硬皮封面。
回到拉文克劳塔楼时,公共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担忧。几个四年级学生围在壁炉旁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Eva进来,谈话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帕德玛和曼蒂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古代如尼文作业,但显然都没在专心写。
“Eva,”帕德玛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有关切,“你见到赫敏了吗?她下午看起来……很不好。”
“见到了。”Eva在她们旁边的扶手椅坐下,“她找到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现在去禁书区查资料了。”
曼蒂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真怕她把自己逼垮了。今天早餐时她差点把南瓜汁当墨水用。”
丽莎从女生寝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从家里带来的饼干:“我妈妈寄来的,说分给大家吃。Eva,你要不要……”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公共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秋·张走了进来,深蓝色的校袍外罩着一件厚实的针织开衫。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和身旁一个拉文克劳女生讨论着明天的魁地奇训练计划。经过壁炉时,她朝Eva这边点了点头,目光在Eva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友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学姐对学妹的关照。
Eva回以微笑。
青春,干净又纯粹。而她此刻面对的,是另一团更复杂、更贴近、也更有重量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