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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地坝(第1页)

离开庆阳县,车队再次驶入黄土高原那千沟万壑的怀抱。时值深秋,天高云淡,视野开阔,但满目所及,多是裸露的、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梁峁坡壑,植被稀疏,一片苍黄。唯有顽强扎根的野草和一些低矮灌木,点缀着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阵阵烟尘。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宽阔冲沟时,前方出现了一幅与周遭荒凉景象略显不同的画面:数十名民夫正在沟壑中段忙碌,夯土垒石,修建着一道横亘沟底的坝体。那坝体已有半人多高,虽然简陋,用的是就近取来的黄土混合碎石夯实,但看得出修得很是认真,基础颇宽。一名穿着半旧官服、头戴方巾的县丞模样的人,正拿着简陋的图纸,在一旁指指点点,不时与领头的工头比划着。

我们勒住马,驻足观望。这一看,却看出了几分蹊跷。

弘历最先皱起眉头,指着那坝体上下打量:“皇额娘,您看这坝……修得倒像模像样。可这上游,并无常流河水,只有这条深切的干沟。这坝既不能蓄水灌溉,看这周围,也不见引水渠、农田的痕迹。它拦在这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沈眉庄也凝神观察,轻声道:“确实奇怪。若为防洪,此沟虽深,但集雨面积似乎有限,修筑如此规模的土坝,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且坝址选择,也非最束水或最利于蓄水之处。”

剪秋则想到另一层,低声嘟囔:“该不会……又是哪个想钻空子的地方官,打着修水利的名头,虚报工程,好向朝廷户部骗取钱粮吧?就像那王振邦……”

她的话,也道出了我们心中瞬间升起的疑虑。庆阳县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对这类“无厘头”工程,本能地带着警惕。

我沉吟片刻,决定上前问个究竟。我们一行人下马,朝着那坝址走去。

那县丞正专心看着民夫们夯土,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黝黑粗糙,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样子,官袍下摆和靴子上都沾满了黄土。见到我们这一行衣着气度不凡的人走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拱手问道:“几位……是路过?此处正在施工,土石杂乱,还请小心。”

我打量着他,直接问道:“这位大人,恕我等多事。见贵属在此修建坝体,然观此地形水势,上游无河,周遭无田,此坝既不能灌溉,亦不似专为防洪。敢问……修建此坝,究竟所为何用?莫不是……”我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审视,“准备以此为由,向朝廷虚报工款钱粮?”

那县丞闻言,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如此直接地质疑,脸上闪过一丝被误解的愕然与一丝窘迫。但他并未慌乱或恼怒,而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无奈,也有一丝长期不被理解的疲惫。

“这位夫人,您这话……可真是冤枉下官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脚下深厚的黄土和两侧陡峭、植被稀疏的沟坡,“您看看这地方,这土,这坡。这坝……它压根儿就不是用来拦水的,至少,主要不是。”

“不是拦水?”弘历追问,“那修来作甚?还修得这般规整。”

县丞弯腰抓起一把脚下细腻的黄土,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随风飘散。“它是用来拦这个的——拦土的。”他抬起头,目光望向沟壑上游那更加破碎、沟壑纵横的坡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这地方,气候忒差!干旱少雨,可一旦下雨,又多是急雨、暴雨。春秋两季,雨水稍微大些,这光秃秃的坡上,没了草木根系抓着,土就跟不要钱似的,被雨水裹挟着,顺着这一道道冲沟,滚滚往下流!”

他走回坝体旁,拍了拍那厚实的夯土墙:“下官以前也试过,带着人往山坡上种树,想着固土。可种了死,死了种,成活的没几棵!那点工本,那点人力,根本抵不过这老天爷一场雨!眼看这好好的黄土,一年年变薄,沟壑一年年变深、变多,心里急啊!”

他指着坝体后方已经开始淤积的一些浮土:“后来下官就想,既然一时半会儿拦不住坡上的土,那能不能在它流下来的路上,把它拦住?水坝能拦住水,那修个类似的坝,把水和土一起拦住,让水慢慢渗走、流走,把土给留下来!哪怕一年只留下一层,十年、二十年呢?这沟底淤平了,说不定还能淤出一小块平地来,到时或许就能种点耐旱的东西。最不济,也别让这些土,全流进黄河里,去祸害下游!这坝,就是这么个蠢法子,笨主意。下官给它起了个名,就叫‘拦土坝’。不为灌溉,不为防洪,就为心里能少糟心一点,觉得自己好歹为这黄土,为那黄河,做了点儿什么。”

一番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我们每个人心上。

拦土坝!不是为水,是为土!是为了留住这片土地上日渐流失的、最宝贵的表层土壤!是为了减少输入黄河的泥沙!这个县丞,他没有宏伟的治河蓝图,没有足够的财力人力去大规模植树造林、改造地貌,但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吃力的办法——一铲一铲,夯土为坝,试图在沟壑中为流失的泥土建立一个“收容所”!

这时,一直凝神倾听的沈眉庄眼中蓦地一亮,她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与钦佩,轻声问道:“大人,您这法子……莫非就是古书杂记中偶有提及,但少见实施的‘淤地坝’?意在拦截坡面流失的水土,使其淤积成田,兼收减少入黄泥沙之效?”

那县丞听到“淤地坝”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遇到知音的欣喜,连连点头:“‘淤地坝’?好名字!比下官那‘拦土坝’贴切多了!正是此意!正是此意啊!夫人博闻!下官也只是凭着一股蛮劲在试,倒不知古人早有类似叫法。这‘淤地’二字,道尽了下官心中那点不敢明言的奢望——盼着有朝一日,这坝后真能淤出一块能长庄稼的地来!”

弘历此时也完全明白了,他走到坝体旁,用手摸了摸那夯实的、还带着湿气的黄土,又抬头望向那千沟万壑的上游,眼中充满了震动。这个看似“无用”甚至有些可笑的土坝,其背后蕴含的,是一位底层官员对脚下土地最质朴的眷恋与责任感,是对治理黄河泥沙这个宏大命题最微小、却最实在的回应。它不是政绩工程,甚至可能不会被计入任何考成,但它确确实实,是在为这片土地,为那条大河,做着力所能及的努力。

我心中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触动与敬意。王振邦那样的蠹虫在庆阳盘踞,而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县丞,却在荒山沟里,用最笨的办法,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根基。这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脊梁,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大人如何称呼?在何处任职?”我温声问道。

县丞忙拱手:“下官陈实,现任邻县肤施县县丞。此地虽非下官辖境,但同处一源,水土相连。见这沟壑水土流失尤烈,心中不忍,便请示了上官,又说动了附近几个村的乡老,凑了些口粮,招募了些农闲的民夫,前来试修。物料都是就地取材,花费甚微,只是耗些人力。让几位见笑了。”

肤施县县丞,陈实。人如其名,朴实,踏实。

“陈县丞,你这‘淤地坝’,绝非可笑,实乃大善之举,远见之明。”我由衷赞道,“固土保水,减少入黄泥沙,功在当下,利在千秋。虽一时难见大效,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若能推广开来,于黄河治理,于地方生息,善莫大焉。我等路过,能见此景,深感欣慰。”

我示意剪秋取些银两,递与陈实:“这点银钱,不多,算是我们对此善举的一点心意,给民夫们添些伙食,或是购买些更结实的夯具。愿陈县丞能坚持下去。”

陈实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连连道谢,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些红晕,显得很是激动。

离开那处正在修建的淤地坝,重新上路。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默,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皇额娘,”弘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儿子今日,真是受教了。在庆阳,我们看到了腐败如何侵蚀民生,铲除毒瘤,大快人心。而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看到了另一种力量。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高谈阔论,就是一铲土,一铲土地夯下去,为了留住脚下的泥土。这或许才是治理这片土地,最根本、也最需要的耐心与坚韧吧。那陈县丞,官职卑微,却比许多高官,更懂何为‘守土有责’。”

沈眉庄也轻叹道:“是啊,娘娘。‘淤地坝’,名字虽土,其志却高。它治理的,不是一时的水患,而是千年的水土。与那冰葡萄酒的巧思、防范票号的远虑相比,这或许显得笨拙,却直指根基。朝廷的政令、地方的良策,最终或许都需要落到这‘一铲土’的实处,方有生命。”

我望着车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沉默而苍凉的黄土高原,心中波澜起伏。

陈实和他的淤地坝,像一枚投入我思绪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不同于庆阳案、不同于票号监管的另一种涟漪。它让我看到,治理这个国家,不仅需要打击腐败的雷霆手段、防范风险的制度设计,更需要无数像陈实这样,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因地制宜、用最朴实的方法解决最根本问题的“实心人”。

反腐的利剑要高举,监管的罗网要织密,但同时,如何发现、鼓励、支持、推广这些看似“笨拙”却直指根源的基层智慧与实践,或许同样是至关重要的治国之策。陈实的“拦土坝”若能成功淤出良田,其经验是否可在他处推广?朝廷的水利款项、治河专银,能否有一部分,专门用于支持这类小型、分散但实效明确的“固土保水”工程?

我的那份“随笔”,似乎又可以增添新的章节了。不仅是关于监督与惩戒,也应包含关于发现与培育基层治理智慧、建立上下良性互动与经验推广机制的思考。

黄土高原的风,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吹拂着脸庞。前路依然漫长,但这一路行来,从银川的冰酒巧思,到庆阳的沉冤昭雪与腐败警示,再到这荒沟中的“拦土坝”……所见所闻,如同一块块色彩迥异却彼此映照的拼图,正在我心中,拼凑出一幅关于这个古老帝国治理之道的、更为复杂也更为鲜活的图景。

而弘历,正沉浸在这图景之中,学习着,成长着。这,或许便是此行最大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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