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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廉真谛(第1页)

保和殿内,香雾缭绕,鎏金蟠龙柱在晨曦微光与无数宫灯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庄重而威严的光芒。丹陛之下,鸦雀无声,数百名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站在这帝国最高科举殿堂的贡士们,身着统一的青色贡士服,按序肃立,屏息凝神,等待着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最终时刻——殿试,及皇帝亲自策问。

我端坐在御座之侧特设的凤座上,身着朝服,头戴珠冠,保持着皇后应有的雍容与静默。今日我能列席于此,是雍正的破例特旨。按制,后宫不得干政,殿试乃为国选才之大事,更无后妃参与之先例。但雍正力排众议,言“皇后协理六宫,见识非凡,且近日于吏治民生多有思虑,其见地或可参酌”。我知道,这既是他在西北之行后对我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倚重,也是他意欲打破某些陈规、更为务实选用人才的姿态。然身处此地,我依然能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不以为然的目光,从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以及两旁侍立的王公大臣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雍正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下的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不怒自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由读卷官预先拟定策问题目,而是直接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朕今日,只问尔等一个问题。”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尔等寒窗苦读,十年乃至数十年,层层遴选,今日方得立于这保和殿上。所求者,无非是金榜题名,步入仕途,为国效力,光耀门楣。那么,朕便问你们——”他目光陡然锐利,“如何做官?”

如何做官?

这问题……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直指核心,剥去所有经义文章的华丽外衣。我微微垂眸,心中暗自思忖。参与殿试的,哪个不是自幼诵读圣贤书,满腹经纶,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哪个不是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求的便是“做官”?皇上此问,看似简单,实则……是问为官之心,为官之道,为官之本。他要听的,恐怕不是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

果然,雍正仿佛察觉到了我那一闪而过的思绪,竟微微侧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皇后可是觉得,朕这题目,出得太过直白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同样低微的声音回道:“皇上天心独运,直指要害。直白与否,端看答卷之人,是否真有干货。”

雍正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直白是直白了些,但这题里,藏着大学问。朕,等着看诸生的答案。”

殿试开始。贡士们各归座次,提笔凝思,片刻后,殿中只闻一片细密的沙沙书写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端坐于上,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或凝神疾书、或蹙眉沉思的年轻面孔。他们将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支撑这个帝国的中坚力量,他们的答案,某种程度上,预示着这个庞大官僚体系未来的底色。

交卷,读卷官们紧张地初阅、筛选,将他们认为最优的十份卷子,呈递到御前。雍正一份份仔细看去,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微蹙,但大多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亦得以浏览这些“精华”。不得不承认,能走到这一步的士子,文采、见识皆属上乘。他们的答案,大多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根本,谈到具体的施政方略。

“回皇上,学生以为,为官之道,首在亲民。当兴修水利,以利农桑;鼓励垦荒,以增民产;修桥铺路,以通商贾;兴办学堂,以启民智……”一份卷子上如是写道。务实,稳妥,是标准的“良吏”思维。

“为官者,当明刑弼教。须熟读律例,公正断案,教化百姓,使民知礼守法,则地方可靖……”另一份侧重于司法教化。

“学生以为,为官重在理财。清理赋税,杜绝中饱,量入为出,储备仓廪,则府库充盈,遇灾不慌,遇事有为……”这是着眼于财政经济。

还有强调“教化人心”、“敦厚风俗”、“举荐贤才”、“抵御外侮”……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地方治理的方方面面,且大多能结合经典,提出一些具体措施,文辞优美,逻辑清晰。

雍正看完了十份卷子,将其轻轻放在御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我心中明了,这些答案,或许“正确”,或许“周全”,但并非他真正想听到的,或者说,没有那份能让他心头一振、眼前一亮的“东西”。他想听的,是能穿透这些具体事务、直抵“为官”本质的核心。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读卷官们屏息凝神,不知皇上对这批顶尖的答卷有何评断。贡士们虽垂首而立,心中想必也是忐忑万分。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忽有一人出列。此人站在殿侧稍后的位置,并非之前被读卷官重点推荐的那几位。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清澈而平静,并无多少紧张惶恐之色,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学生广西陈宏谋,斗胆进言。学生答卷之上,对于皇上‘如何做官’之间,仅答二字。”

仅答二字?此言一出,不仅读卷官们讶然侧目,连一直垂首肃立的贡士们,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这位语出惊人的同侪。我也凝神望去。

雍正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陈宏谋:“哦?仅答二字?是哪二字?呈上来。”

早有内侍上前,从那堆未被选为前十的卷子中,迅速找出属于陈宏谋的那一份,恭恭敬敬地捧到御前。雍正展开,我也微微倾身望去。

雪白的宣纸上,以工整隽秀的楷书,只写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清廉。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没有阐释,没有发挥,没有引经据典,只有这孤零零、却又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大殿之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极低的哗然与吸气声。这大概是自有殿试以来,最“简短”也可能是最大胆的策对之一了。

雍正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殿中傲然挺立的陈宏谋,声音听不出情绪:“陈宏谋。朕的题目,是‘如何做官’。天下州县千百,事务繁杂;朝中各部院寺,职司不同。兴水利、劝农桑、明刑狱、理财赋、兴文教、御外侮……可答者众多。你何以只答此二字?莫非是自觉才学不足,难以铺陈?还是……惜字如金,以为二字足以蔽之?”

这话问得颇有分量,隐含压力。若答不好,便有轻狂、敷衍乃至对殿试不敬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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