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冬景,自与紫禁城不同。少了巍峨宫墙的禁锢,多了几分疏朗开阔的气象。虽是万木凋零,但未封冻的湖面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西洋楼残存的石柱轮廓在寒风中默然伫立,自有一种苍凉而蕴含着某种新生力量的意味。京师大学堂便设在园中福海东北隅一片相对独立、又经过改造的殿阁群中,这里原是一处皇家书库及附属精舍,如今廊柱依旧朱红,窗棂却换上了更透亮的玻璃,檐下悬挂的也不再是风雅匾额,而是“格物堂”、“致知斋”、“算学馆”、“译书局”等朴实无华的名牌。
我引着新任状元、授翰林学士衔却特旨不必赴翰林院当值,而是直接来到此处的陈宏谋,漫步在学堂廊庑之间。他依旧穿着那身崭新的六品鹭鸶补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周遭一切。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纸张气息,以及一种……更为奇特的、混合了金属、矿物与某种燃烧后的味道。
“陈先生,这便是皇上与诸位西洋先生、朝中通儒,苦心筹建的京师大学堂。”我边走边向他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清晰,“旨在融汇中西,贯通文理,为朝廷培养通晓实学、明达时务的新式人才。此处不尚空谈,但求致用。”
陈宏谋一路行来,已看到不少景象。在“算学馆”外,透过敞开的轩窗,可见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牛顿爵士,正用粉笔在一块巨大的黑板上疾书,写满令人目眩的符号与图形。他身旁围坐着包括弘历在内的数名年轻学子,弘历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手中还拿着一个铜制的炮弹模型比划。牛顿的声音透过窗户隐约传来,是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拉丁词汇,讲解着抛物线、阻力、初速度与射程的关系……这是在计算炮弹的受力与弹道分布。
另一侧的“营造处”内,则是另一番景象。郎世宁神父正与几位工部选送来的匠人子弟及钦天监的年轻官员,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图纸上绘着复杂的穹顶结构。郎世宁用炭笔勾勒,辅以流利的汉语,讲解着拱券的力学原理、不同材质的承重极限、以及如何计算穹顶各处的应力分布,以防止建筑坍塌。这是在研习建筑穹顶的受力与稳固。
我们还路过“格物堂”,里面传来器皿碰撞与液体沸腾的声音,隐约可见有人正用奇特的仪器观察着什么;“译书局”内则是一片沙沙的书写与低声讨论,架上堆满了各种文字的书册……
陈宏谋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停在廊下,目光长久地流连于“算学馆”内那专注演算的身影,又转向“营造处”中那精密的图纸。他的脸上,初始的平静被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震撼、钦佩与深深思索的神色所取代。
“叹为观止,真是叹为观止……”良久,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皇后娘娘,此处所行之事,所授之学,实乃臣前所未见,亦前所未闻。以数理格物,以实验致知,将天地万物运行之则,皆化为可学、可算、可验之学问。这理性之光,于此学堂之中,煌煌耀目。若能推广发扬,于我大清之强兵、富国、利民,其功不可限量。皇上、娘娘高瞻远瞩,臣五体投地。”
他的赞誉发自内心。能于殿试之上以“清廉”二字夺魁之人,眼界心胸自是不凡,能迅速理解并欣赏这种务实、探究的新学风。
然而,他话锋微微一顿,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向我,坦然道:“只是……娘娘,请恕臣直言。观此学堂气象,精研物理,穷究数算,固然大善。然则,臣细细观之,思之,总觉得……似有一丝不足,一缕缺憾。”
来了。我心中并无不悦,反而升起一丝期待,甚至可以说,我引他来此,带他看这“理性之光”最闪耀之处,有一半的目的,便是等着他说出这句话。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目光平静而鼓励:“陈先生慧眼如炬,能见人所未见。既有不足,但请直言无妨。学堂初建,百端待举,正需各方真知灼见。先生殿上高论,言犹在耳,此刻有何见教,本宫洗耳恭听。”
陈宏谋见我态度诚恳,并非虚言客套,便也放开顾忌,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娘娘,臣观此间学子,所习所论,皆为器物之理,自然之则。炮弹轨迹可算,穹顶应力可测,此乃格物之极,致知之实。然则……”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虚虚指向那些埋头于算式、图纸中的年轻身影,声音沉静而有力:“然则人心,非炮弹,非穹顶。人心之幽微,欲望之繁复,抉择之艰难,利害之权衡,乃至权力之腐蚀,诱惑之迷障……其复杂微妙,远胜世间任何有形之物,任何可算之力。学堂能教导他们算出最准的弹道,设计出最稳的屋顶,这固然紧要。但,若持有此等精准知识与强大能力之人,其心不明,其志不坚,其德不修……他们将来用这知识去做什么?是保家卫国,还是助纣为虐?是修桥铺路福泽百姓,还是巧取豪夺盘剥黎民?是恪尽职守清正廉明,还是以权谋私贪墨枉法?”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这学堂的屋瓦,望向更辽远而沉重的未来:“这学堂,闪耀着理性之光,善莫大焉。然理性若无德性引导,知识若无良知驾驭,能力若无责任约束……其光芒愈盛,其可能为祸亦愈烈。此间所缺,在臣看来,便是那探究人心、涵养德性、砥砺节操的人文之思,道德之学。学堂能格物致知,亦当能正心诚意,乃至修身齐家。否则,培养出的,或许是精巧的匠人、犀利的谋士,却未必是朝廷所需的、百姓期盼的栋梁之材,更未必是……能守住那日殿上所言‘清廉’本心的君子之官。”
一番话,如静水投石,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更带来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深深的共鸣。这正是我自西北归来,目睹技术之利与人心之弊后,始终萦绕心头的隐忧,也是我将陈宏谋这位以“清廉”立论的状元,特意安排至此的深层用意。
“陈先生所言,深得我心,亦切中时弊。”我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托付之意,“这便是皇上与本宫,特请先生来此京师大学堂,而非按常例入翰林院清贵闲职的缘故了。”
我引他继续前行,来到一处相对僻静、可望见福海冰面的水榭,屏退左右,方才郑重道:“先生殿上论‘清廉’,言其为官之‘本’,更阐发‘有所为、有所守、有所畏’之精义,振聋发聩。这大学堂,将是未来十年、数十年间,为朝廷、为地方输送各类专门人才的根基所在。我们希望这里走出的学子,不仅能算出最精确的弹道,设计出最耐用的穹顶,精通河工、漕运、海关、律法……我们更希望,他们能对人心有深刻的理解与洞察,对权力有清醒的认知与敬畏,对德行有自觉的追求与坚守。简而言之,我们需要为他们的知识与能力,加上一道关乎人心、关乎道德的内在保障与规训,让他们所学,不被用错地方,不致沦为祸国殃民、损公肥私的工具。”
我看着陈宏谋若有所思的神情,抛出了一个具体而尖锐的例子:“先生可知‘烟土’?”
陈宏谋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清晰的厌恶与警惕:“烟土?此乃戕害人身、败坏风气、流失白银的祸国殃民之毒物!臣在广西,亦闻其害。印度商人以此牟利,实为我朝大患!”
“先生所言甚是,烟土确为毒物,流毒深远。”我点头,语气却一转,“然,先生可知,据汤执中先生与岳钟琪将军所言,在西洋医术中,极少量的、经过特殊提炼的烟土成分,可用于强力止痛。譬如战场上,士卒身受火铳重创,疼痛几可致命,若以微量此物镇痛,或可为救治赢得时间,减轻痛苦。于此特定情境下,它可算作一味救急的猛药。”
陈宏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恍然与更深重的忧虑。
“同为一物,用量、用法、用意不同,便是良药与毒物的天壤之别。”我看着他,缓缓说出结论,“这,便是知识、能力若无正确指引、无道德约束,可能走向的可怕歧途。能止痛的医术,可变为令人沉沦的毒瘾;能计算弹道的算学,或可助长不义之战;能设计穹顶的营造学,或可服务于穷奢极欲的享乐;能通晓律法的刑名,或可沦为构陷良善的罗织之术……此类良药变毒物、利器成凶器的案例,自古不绝,于今尤烈。”
我最后,清晰地道出了对他的期许与任命:“故而,本宫与皇上商议,决意在这京师大学堂内,增设一院,暂名‘人文学院’。不教算学格物,不授营造医术,专司探究人心幽微,砥砺士人节操,涵养为官德行,研习历代治乱得失、兴衰之道。其主旨,便在于为这学堂所出的各类专才,打下坚实的人文底色与道德根基,使其心有所守,行有所止,学有所用。”
我直视着陈宏谋,目光恳切而郑重:“陈先生,您殿上一鸣惊人,以‘清廉’立本;今日观学堂,又能见其辉煌之下所缺的人文关怀与道德训导。此院首任山长之责,非先生莫属。望先生能以您所思所学,以您对‘清廉’、对为官之本的深刻理解,为这人文学院奠基,为这京师大学堂的学子,更为我大清的未来,树起一面精神的旗帜,筑牢一道内心的堤防。这,或许比先生在翰林院修几部书,更为紧要,也更为艰难。先生,可愿担此重任?”
陈宏谋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那丝震动,渐渐化为一种沉静而坚毅的神色。他望向“算学馆”的方向,又看了看“营造处”,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福海冰面上那一片苍茫的白色,仿佛看到了无数未来可能的面孔与选择。
良久,他收回目光,面向我,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玉掷地:
“娘娘以此重任相托,宏谋敢不从命?殿上妄言‘清廉’,今日方知,守此二字,不仅在己身,更在育人,在正本清源。学堂有理学之光芒,不可无人文之滋润;士子有经世之才干,不可无立身之根本。烟土之喻,警钟长鸣。臣,愿竭尽驽钝,探索人心幽微,砥砺士子德行,为这京师大学堂,亦为我大清未来之才,尽一份绵薄之力,筑一道或许微薄、却不可或缺的心防。此任虽艰,臣甘之如饴。谢皇上、娘娘信任!”
看着他清癯而挺拔的身影,听着他沉稳而坚定的承诺,我知道,这所初生的京师大学堂,从此有了一颗不同的“心”。理性与人文,技艺与德行,将在这里尝试碰撞、交融。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我们已开始尝试,为那些即将掌握强大知识与权力的未来者们,寻找并锚定那不可或缺的“初心”与“本分”。这或许,是在这变革时代,所能做的最重要、也最根本的建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