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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之难(第1页)

再次来到那所僻静胡同里的私塾,心境与上次又有些不同。冬日的阳光稀薄,却尽力透过干枯的槐树枝丫,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灰砖地面上投下疏淡的光影。琅琅书声依旧从正房传出,比之上次,似乎更整齐、更洪亮了些,带着孩童们特有的、全心全意的投入。

我没有立刻进去,只在虚掩的门外驻足片刻。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名叫刘石头的清瘦身影,却先看到了天井角落井台边,正进行着的一幕。

刘石头站在那里,对面是一位穿着半旧皂隶服、腰间挎着铁尺的顺天府衙役。那衙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奔走街面的风霜痕迹,但眼神并不凶悍,反而有种见惯了市井百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向有出息后辈的温和。他正微微弯腰,对刘石头说着什么。

“……石头,听你娘说,你小子前几日跟人嚷嚷,长大了要当官,还要当清官,最大的念想,是让老百姓叫你一声‘刘青天’?”衙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腔调,顺着风清晰地飘过来。

刘石头背对着我,但我能想象他此刻定然挺直了那小身板,用力点头的样子。果然,他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是,李叔!您知道的,我打小就爱听隔壁孙爷爷说《包公案》。听着包大人不畏强权,铡了陈世美,断了那么多冤案,为百姓做主,我心里就……就觉得,当官就该当这样的!再听那些蔡京、秦桧,还有戏文里的严嵩,贪赃枉法,害得忠良家破人亡,百姓流离失所,我就恨得牙痒痒!我要是当了官,绝不做那样的人!”

孩童的话语,理想而炽热,带着演义故事赋予的非黑即白和英雄情怀。那被称作“李叔”的衙役听了,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赞许,但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伸手,似乎想拍拍石头的肩膀,又收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志气,是好事。包公那样的大清官,谁不敬着?你李叔我在这街面上当差,最佩服的也是这种真能为老百姓做实事的青天大老爷。”他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变得沉缓起来,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沉重的石头投入水中,“不过啊,石头,有句话,李叔得跟你念叨念叨。你前几日得了贵人赠言,叫什么‘不忘初心’,对吧?这话,说起来容易,四个字,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出来了。可要真做到,难,难得很,难得不行。”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亲身熬炼过的笃定。

刘石头似乎有些不服,又有些困惑,正要开口,我已悄步走近了些。那李衙役眼角余光瞥见我,略微一怔,但见我衣着寻常,神色平和,只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他便也只当是个关心孩子的邻舍妇人,复又将注意力放回石头身上,也像是在对走近倾听的我说道:

“夫人也听听?我这可不是给石头泼冷水。是这‘不忘初心’里头,有些坎儿,书本上未必写,戏文里更不会唱。很多人呐,丢了这‘初心’,倒未必是一上来就贪了成千上万两的雪花银,接了多大的贿赂。往往啊,就是从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上,慢慢地,一点点滑下去的。”

“小事?”刘石头疑惑地问,我也凝神静听。

李衙役直起身,手扶了扶腰间的铁尺,目光扫过寂静的胡同,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这街坊四邻的烟火日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了市井经验的真实分量:

“就说你李叔我,在这片街区当差,整整十年了。负责这条胡同和隔壁两条巷子,成为我的‘辖区’,也有五年光景。街坊邻居,谁家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大体脾性如何,不敢说了如指掌,也摸个八九不离十。每日里见的,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多是些鸡毛蒜皮、磕磕碰碰。可就在这些琐碎里头,最难熬的,不是‘有所为’——看见贼抓贼,遇见匪拿匪,那是本分,清晰明白。最难熬的,是‘有所不为’。”

“有所不为?”刘石头重复道,眼中疑惑更深。我也被这个说法吸引。陈宏谋在殿上论“清廉”,曾言“有所为、有所守、有所畏”,那是从官员主动作为、持守底线、心怀敬畏的角度。而这位基层衙役,却从另一个更具体、更微妙的层面,提出了“有所不为”。

“对,有所不为。”李衙役肯定道,他看向刘石头,也像是看向我,语气变得具体起来,“我给你们举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就这片胡同,东头住着的王大叔,你认得吧,石头?他那个宝贝孙子,王小柱,今年十五了,游手好闲,性子有点浑。假设——我是说假设啊——有一天,这小子在街上,手贱,摸了人家大姑娘的屁股。这叫什么?这叫流氓行径,调戏妇女。按《大清律》,轻则杖责,重则枷号,还得留下案底。我看见了,或者事主告来了,我该不该抓他?该不该依法处置?”

“该!”刘石头毫不犹豫,小脸绷紧,“这种混账行为,就该抓起来打板子!以儆效尤!”孩童的世界里,对错分明。

李衙役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轻松之色,反而露出了那种“难就难在这里”的表情:“是该。抓他,审他,按律办他,这叫‘有所为’,是我的职责,没什么好犹豫的。可难的呢?难的不是抓他那一刻。难的是抓了之后,或者说,在要抓还没抓的时候,那些随之而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无数次类似的场景,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王大叔会提着两包点心、一瓶老酒,半夜敲我家的门,老泪纵横:‘李头儿,李爷!孩子小,不懂事,就是一念之差!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成不成?这要是打了板子,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啊!’这是街坊长辈的哀求。”

“王家婶子会拉着我媳妇哭诉,说家里就这根独苗,要是吃了官司,她也不活了。街坊四邻,会有平时见面笑呵呵打招呼的张奶奶、李大爷,在一旁说和:‘哎哟,李头儿,都是老街旧邻的,孩子还小,教训教训得了,何必那么较真,非送衙门不可?你这人,咋就这么不近人情呢?’这是熟人社会的‘情理’压力。”

“甚至,可能我自己的老娘,都会在饭桌上叹气:‘儿啊,那王家小子是不像话,可王大叔以前没少帮衬咱家。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好歹别让那孩子背个‘流氓’的名声啊,以后怎么说亲?’这是至亲的软话。”

他一连串的“假设”,将一副鲜活而沉重的基层执法困境图景铺陈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威逼利诱,没有戏剧化的忠奸对立,只有最寻常、也最牢固的人情网络,像无数根柔韧的丝线,缠绕上来。

“你看,”李衙役看着听得有些发愣的刘石头,也看向神色凝重的我,“这些问题,这些压力,不是来自陌生人,不是来自上司权贵,往往就来自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对你笑脸相迎、可能还帮过你忙的街坊邻居,来自你的亲戚朋友,甚至来自你的家人。他们不是在教你‘贪赃枉法’,他们只是让你‘通融一下’,‘别那么死板’,‘讲讲人情’。这点‘人情’,似乎不伤天害理,似乎理所应当。”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的憋闷:“可就是这点点滴滴的‘通融’,这一次次的‘讲讲人情’,这一次回的‘别那么较真’,就像水滴石穿,慢慢地,就能把你心里那杆叫做‘法度’、叫做‘原则’的秤,给磨偏了,磨软了,最后磨没了。今天能对王小柱‘通融’,明天是不是就能对李二狗‘抬抬手’?后天是不是对自己亲戚的违法行为就能‘睁只眼闭只眼’?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往后退的。到后来,真遇到大奸大恶,或者更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时,你可能自己都已经习惯了‘通融’,觉得那也没什么了。”

刘石头的小脸渐渐白了,他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心目中的“青天”,面对的是陈世美那样的皇亲国戚,是庞太师那样的朝廷奸佞,需要的是包公那样“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的赫赫天威和凛然不惧。他从未想过,“青天”之路上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难跨越的关卡,或许不是刀山火海,而是这弥漫在街头巷尾、熟人之间的、看似温情脉脉却足以蚀骨销魂的“人情”软刀子。

“所以我说,能在这时候‘有所不为’,能管住自己,能顶住这些软磨硬泡、这些人情面子,硬起心肠,该抓抓,该办办,就像没听见那些求情话一样……”李衙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笑,“这可比当时看见那摸女人屁股的流氓,要为难得多,也煎熬得多。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恶人,而是一整个你生活其中、难以割裂的人情世界,甚至包括你自己心里那点不忍。”

他最后看向刘石头,目光复杂,有期许,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告诫:“石头,你想做‘刘青天’,这‘青天’二字,听起来威风,做起来……这条路,它孤独,它寂寞。你可能会被人说不近人情,是‘死板’,是‘铁石心肠’。就像我,在这片当了十年差,就因为在这些事上不肯‘通融’,得了个外号,叫‘李死板’。街坊当面或许还客气,背后少不了议论。这种滋味,不好受。它会时时折磨你,拷问你。要当真正的‘青天’,这才是最难过、也最绕不开的一关。你得先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这份‘孤独’和‘死板’的名声,能不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你‘可以通融一下’的时候,依然选择当那个‘李死板’。这,或许才是那‘不忘初心’四个字,在咱们这街头巷尾,最实在的分量。”

一番话,说完了。天井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学堂里隐约的诵读声。寒风掠过,卷起井台边几片枯叶。刘石头呆呆地站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袍的下摆,那张曾因向往“刘青天”而熠熠生辉的小脸,此刻充满了震惊、迷茫,以及一种被迫直面复杂现实的沉重。他想象中的“青天”之路,骤然变得具体而狰狞起来。

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陈宏谋在殿堂之上论“清廉”之本,论“有所为有所守有所畏”,论以制度与规训打造“笼子”,那是高层建筑的思考,是方向性的指引。而眼前这位“李死板”衙役,用他最基层、最鲜活的亲身经历,为“不忘初心”和“清廉”注入了血肉——那是在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中,每一次面对人情与法理、面子与原则冲突时,那份孤独而艰难的“有所不为”。

这或许才是反腐倡廉、吏治清明最真实、也最顽固的战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在每一个“李死板”需要独自面对的街坊、亲戚、乃至内心的不忍之中。制度可以规范行为,监督可以威慑恶行,但最终能否在每一次“可以通融”的诱惑前守住底线,依然取决于那颗“心”是否真能“不忘”。

我看着刘石头,也看着这位面容沧桑却眼神清正的“李死板”,心中那个关于“青天”的梦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更真实、也更沉重的色彩。这条路,远比戏文里唱的,要难走得多。

“李爷……”刘石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看向衙役,又似乎无意识地看向我,眼中仍有困惑,但那份最初的纯真向往,似乎沉淀下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醒,“您……您每次,都是怎么……怎么扛过来的?”

李衙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粗糙的坚定:“怎么扛?也没啥秘诀。就是每次心里犯难的时候,就想想,我穿上这身衣服,领了这份饷银,是干嘛的。再想想,要是今天我对王小柱‘通融’了,明天张家的混小子是不是就更敢胡来了?那被摸了的大姑娘,她的委屈谁管?这街面上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这么一想,虽然还是难,虽然还是得罪人,但该咋办,还得咋办。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街坊们也知道我就这德性,求情的也少了。这‘李死板’的名声,反倒成了我的‘护身符’。些事,他们知道求我也没用,干脆不来了。清静。”

他拍了拍刘石头的肩,力道不重:“你还小,这些事,慢慢想。记着李叔今天的话就成。当‘青天’,光有恨贪官的一股气不行,还得有当‘死板’的一份狠心,一份耐得住寂寞和非议的韧劲儿。这可比背书难考多了。”

刘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李死板”的话,连同我之前赠与的“不忘初心”那四个字,一起深深地、用力地刻进了心里。我知道,这番街头最朴素的教诲,或许比任何圣贤书上的大道理,都更能塑造这个孩子未来对“官”、对“法”、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我没有再上前与刘石头说话,只是对那位李衙役微微颔首示意,便悄然转身离开。走出胡同时,午后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些,但照在身上,依旧没什么暖意。

回到宫中,那“李死板”的话语,刘石头怔忪的表情,依旧在心头盘桓。我将这番见闻,连同其中蕴含的深意,仔细记下。或许,该让陈宏谋也知道,他那人文学院要打造的“内在规训的笼子”,其最具体、最艰难的考验场,或许就在顺天府某条胡同里,一个被街坊唤作“李死板”的衙役每日的抉择之中。而未来能否有更多的“刘青天”,或许,正取决于今天有多少个“刘石头”,真正听懂了“李死板”的这番肺腑之言,并愿意在未来,踏上那条注定“孤独”与“死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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