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学堂,冬日晴好。福海未融的冰面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为这片力求融汇中西的学府增添了几分明澈。我踏过清扫干净的石径,走向已然挂上“人文学院”匾额的院落。远远地,便听见一阵不甚流利、却透着兴奋与赞同的官话交谈声,其中夹杂着熟悉的、带着异域腔调的拉丁词汇。
走近些,只见在学院门口那株老松树下,牛顿爵士与陈宏谋正并肩而立,交谈甚欢。牛顿仍是那身有些显旧的深色西洋外套,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微乱,手中习惯性地握着一截粉笔,不时在空中比划。而陈宏谋一身朴素的青色儒衫,身姿挺拔,正专注倾听,时而点头,时而以清晰沉稳的官话回应。两人之间,似乎全无东西方鸿沟的滞涩,反倒有种奇异的、基于某种深刻共鸣的融洽。
“……陈先生,您提出的,要为知识的应用划定一条清晰的红线,这个理念,Verygood!Excellent!(非常好!精彩!)”牛顿显然情绪颇高,官话中夹杂着英语,苍老的面容上泛着红光,“理性,求知,探索自然之奥秘,这是上帝的恩赐,是人类的荣耀。但正如最锋利的刀,可以切割食物,也可以伤人;最猛烈的火药,可以开山碎石,也可以毁灭城池。您这人文学院,探讨人心、德行、制度与规训,正是要为这知识的刀与火药,打造一个坚固而明智的‘鞘’与‘锁’。这不仅仅是道德说教,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理性——认识到理性的边界与责任。我的研究,若能被掌握在心怀此种理念的人手中,方能真正造福人类,而非带来灾祸。此地能有此院,意义重大!”
陈宏谋谦逊一笑,拱手道:“爵士过誉了。宏谋浅见,不过是拾前人牙慧,观当下时弊,偶有所感。能得爵士如此认同,更觉肩上责任沉重。这‘红线’之设,非为束缚探索之心,实为指引用力之方,使璀璨学识,不致蒙尘,更不堕魔道。”
看着这两位思想者跨越文明壁垒的交流与认同,我心中甚慰。这正是设立此院,并将陈宏谋置于此地的初衷之一——让理性的光芒与人文的厚度,在此交融互鉴。
我缓步上前,两人见我到来,停下交谈,各自行礼。我微笑颔首,目光扫过他们犹带兴奋的面容,心中却忽然浮现出昨日在私塾门外,那位“李死板”衙役沧桑而坚定的脸庞,以及刘石头那双从纯真向往骤然坠入现实沉重、却又努力挣扎着去理解的眼睛。
“看来二位相谈甚欢。”我温言道,话锋却轻轻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与这学术氛围不甚协调的问题,“不知牛顿爵士,陈先生,你们可曾听说过,顺天府有一位外号叫做‘李死板’的衙役?”
“李死板?”牛顿闻言,灰白的眉毛一扬,那双洞察宇宙奥秘的蓝眼睛里,竟瞬间闪过一道了然甚至带着激赏的光芒,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他那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比划说道:“皇后陛下,您说的是那位OfficerLi(李警官)?我知道他!我见过他!我还曾对他竖起过这个——”他模仿着竖起大拇指的动作,神情认真,“表示我的尊敬!”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牛顿竟与那位基层衙役有过交集?
陈宏谋也露出倾听的神色,显然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
牛顿似乎回忆起了具体情景,语速加快了些:“那是去年秋天,我在海淀镇集市附近散步,思考一些力学问题。忽然看到一阵骚动,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水果摊偷了两个梨,被摊主发现。那位李警官——当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看见他的制服——很快赶到,当场抓住了那个少年。证据确凿,少年也承认了,就是偷了两个铜板的梨。”
他描述着当时的情景:“按照你们大清的法令,即便是小额盗窃,也应受到惩处,以儆效尤。李警官便要带那少年去衙门。就在这时,那少年的父母,大概就住在附近,闻讯急匆匆赶来。他们……他们没有争吵,没有耍赖,只是满脸惶恐与哀求,做母亲的几乎要跪下,做父亲的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还有一壶看起来是酒的东西,拦住李警官,用我能听懂的、断断续续的话求情。他们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就这一次,求警官高抬贵手,放过他,他们愿意加倍赔偿,这只鸡和这壶酒是孝敬警官的,只求别把孩子抓走,留下案底……”
牛顿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当时那对父母窘迫哀恳神态的记忆:“周围很快聚拢了街坊,许多人开始帮腔。说‘孩子还小’,‘就两个梨’,‘何必这么认真’,‘街里街坊的’。甚至……我注意到,后来赶来的另一位穿着类似制服、似乎是李警官上级的人,看了看那对哀求的父母和吓傻的孩子,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走过去,低声对李警官说了些什么,看那意思,似乎也是想劝他从轻发落,或者私下解决。”
陈宏谋听得眉头微蹙,他显然能想象出那种场景的压力。那不是来自权贵的威逼,而是来自最底层、最朴素的“人情”与“同情”的合围,软绵绵,却足以让许多原则在无声中消融。
“但是,”牛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清晰的赞赏,“那位李警官——我现在知道他就是‘李死板’——他的脸色很严肃,甚至有些发白,但他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哀求的父母、围观的街坊,最后看向他的上级,然后,他用一种我印象深刻的、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
牛顿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措辞,尽量还原:“他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们现在纵容他,不是爱他,是害他。我今天按律处理他,是叫他记住疼,是叫他明白,勿以恶小而为之。是叫他以后,不要犯下更大、更无法挽回的错!’”
牛顿模仿着李衙役当时的语气,虽不标准,却自有一股力量。他继续道:“然后,他推开了那只鸡和那壶酒,对那对父母沉声说:‘东西拿回去。该怎么赔摊主,按规矩赔。孩子,我必须带走。你们好自为之,好好教他!’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押着那个哭起来的少年,径直向衙门方向走去。他的上级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拦。围观的街坊,有的低声议论,有的撇嘴,也慢慢散了。”
“我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牛顿看向我和陈宏谋,目光清澈,“我研究宇宙的规律,知道任何系统,无论是星辰运行,还是物体运动,都需要清晰、稳定、被严格遵守的法则,系统才能有序,才能长久。人类社会,同样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法律,就是它的基本法则。如果因为同情、因为人情、因为看似‘微小’的恶,就随意扭曲、通融这条法则,那么这条法则就会失去威信,这个社会系统的根基就会松动,更大的混乱与不公便会滋生。那位李警官,他坚持的,不仅仅是两个梨的盗窃案,他坚持的是那条关乎社会基本秩序的‘红线’!在那样的情况下,面对那样的压力,他能坚持,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原则性。所以,我当时忍不住,就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牛顿一番话,从一个自然哲学家的角度,为“李死板”的“死板”提供了另一重深刻诠释——那是维护社会系统基本法则稳定性的必要“刚性”。人情或许柔软,同情或许善良,但若以此为由随意侵蚀法则的刚性,最终损害的,将是系统整体的公平与秩序。
陈宏谋早已听得动容。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福海的冰面,良久,方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好一个‘李死板’!不,这外号取得不妥,简直是污名化!这哪里是‘死板’?这分明是恪守法度,是以法为教,是以微知著!他看似不近人情,铁面无私,实则正是在用最具体、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法律的边界在哪里;‘勿以恶小而为之’并非一句空话。他这‘死板’,板住的是人心中那份可能僭越的侥幸,是街头巷尾可能滋生的无序。这外号,该改改了!”
他转向我,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语气激动:“娘娘,依臣之见,不该叫‘李死板’,当叫‘李法度’才是!名字虽俗,却道尽其神。他那句‘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那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尤其是在那种情境下的坚持,正是臣这几日苦思冥想,想要传达给学子们的关于‘规矩’、‘底线’、‘防微杜渐’最鲜活、最有力的例证!这比空谈多少圣人之言都更直观,更震撼人心!”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人文学院,要探究人心,要设立规训,要筑牢内在的‘笼子’。这‘笼子’不是凭空想象,其钢筋铁骨,正是由无数个像这位‘李法度’一样,在具体而微的世事中,一次次选择‘有所不为’、坚守法度底线的事例熔铸而成!他的事迹,他的选择,他所承受的压力与孤独,乃至他那‘死板’外号背后的深意,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教材,一曲关于基层执法者、关于普通人如何在人情社会中持守原则的悲壮赞歌!”
陈宏谋对我郑重一揖:“娘娘,臣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允准臣,去详细查访、记录这位‘李法度’衙役的事迹?不仅仅是这一桩,还有他十年来在街面上遇到的其他类似情形,他的想法,他的挣扎,他的坚持。臣要将这些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案例,带回这人文学院,与学子们一同剖析、讨论、反思。让他们知道,未来无论他们是手握律法,还是掌管一方,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卷宗上的条文,更是这活生生的、无处不在的‘人情’与‘法理’的较量。而‘李法度’的选择,便是一盏可以照亮他们前行道路的风灯。这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有力量!”
看着陈宏谋眼中那簇因发现鲜活典范而燃烧的火焰,听着牛顿对“系统法则刚性”的肯定,我心中百感交集。昨日街头那番沉重的对话,与今日学府中这理性的共鸣,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李死板”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每日在街巷中那份孤独的坚持,不仅在一个贫家少年心中投下了关于“青天”梦想的复杂阴影,也跨越了文明的界限,赢得了一位西洋大科学家的由衷敬意,更即将成为这帝国最高学府中,锻造未来士人精神“内在笼子”的一块重要基石。
“准。”我清晰地对陈宏谋说道,目光扫过他与牛顿,“陈先生可放手去收集记录。牛顿爵士若有余暇,亦可将您对此事的观察与思考,记录下来。东西视角,或可互补。这位李衙役……不,是李法度,他的故事,值得被这所学堂记住,也值得让更多人知道,在这帝国的基层,在那些最容易‘通融’、最讲究‘人情’的街巷里,依然有人在用最笨拙、也最可贵的方式,守护着那名为‘法度’的红线。这红线,与陈先生要划的‘知识应用红线’,与牛顿爵士所言的‘系统法则’,本质相通。”
陈宏谋与牛顿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与期待。
风从福海冰面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却也似乎吹散了些许迷雾。我仿佛看到,一条从市井街巷到巍峨殿堂,从具体执法到抽象理念,从个体坚守到普遍规训的链条,正在悄然成形。“李法度”这个名字,连同他那份“死板”的孤独,或许将成为这条链条上,一个不可或缺的、沉甸甸的环节。而这条链条最终要束缚和指引的,正是那难以测度、却又关乎国本的人心。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我们又找到了一块可以着力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