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方才顺天府尹禀报案情时带来的那股森然寒意。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河滩的冷风与那竹笼的阴湿气息。雍正端坐御案之后,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坐于一侧,甄嬛与胤祥也在座,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顺天府尹的汇报清晰而残酷,将一桩卑劣的“吃绝户”阴谋赤裸裸地摊开在帝国最高统治者面前。
“……皇上,娘娘,王爷,此案经连夜突审,相关人犯口供、旁证均已核实,可断定为一桩赤裸裸的诬告,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顺天府尹语气沉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正是典型的‘吃绝户’!那徐玉娘,其父徐老实,乃是宛平县徐家庄的本分农户,名下原有中等田二十亩,其中临河有十亩尤为肥沃。两年前,徐老实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只留下寡妻秦氏与独女玉娘。孤儿寡母,无所依傍。那徐有德与徐老实本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对其家那十亩肥田早已垂涎三尺。徐老实在世时,顾念同宗情分与脸面,徐有德还只敢在租子、水源上做些小手脚,暗中下绊子。自徐老实一死,他便越发肆无忌惮,视那孤儿寡母的田产为囊中之物,几次三番欲以极低价‘买’下,均被秦氏母女拒绝。此次诬陷玉娘‘私通外男’,便是他精心策划,意图一举将玉娘置于死地,或至少身败名裂,被迫离家,从而名正言顺霸占田产的毒计!”
雍正听到这里,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冽:“既是诬陷,那所谓‘里通外男’的由头,究竟从何而来?总不至于凭空捏造,必是捕风捉影,再行夸大。这‘风’与‘影’,又是什么?”
顺天府尹连忙答道:“回皇上,经查,那所谓的‘私通’证据,荒唐可笑至极!上月十五,徐玉娘在城里的一个远房表兄,因家中需置办些盐、油等物,赶车进城。返回时,车上装了不少杂物,路过徐家庄,因天色将晚,又走得疲乏,便顺道去堂姑家歇歇脚,讨碗水喝。徐玉娘见表哥来了,自然要招待,便去灶间倒了碗水,因表哥双手沾了尘土,她便先将碗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由表哥自行取用。两人就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玉娘问了问城里盐价、布价,她表哥也说了些城里的见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其母秦氏也在屋内。此事本极寻常,邻里亲戚走动,问询市价,再平常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鄙夷:“可那徐有德,早就暗中盯着徐家动静。见此情形,如获至宝,立刻大肆编派,四处散播谣言。说什么‘男女独处院中,眉来眼去’,‘亲手递水,肌肤相接’,‘言语暧昧,良久方散’……生生将一杯清水的招待,一段亲戚间的寻常问答,扭曲成了伤风败俗的‘奸情’铁证!更可恨的是,他还买通了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作伪证,咬死曾看见玉娘与那表哥‘拉拉扯扯’。而所谓的‘送水也是徐玉娘把碗先放在桌子上,她表哥才去拿’,这原本体现避嫌、守礼的细节,在他口中,竟成了‘欲盖弥彰’、‘心中有鬼’!其心之毒,其嘴之巧,若非彻查,几乎要被其蒙混过去!”
“啪!”雍正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一跳,“混账东西!为一己私利,构陷孤女,败坏名节,竟至动用私刑,欲行淹杀!此等蠹虫,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儆效尤!顺天府,此案务求办成铁案,从严从重,绝不姑息!徐有德及其同党,该锁的锁,该抄的抄,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绝不待时!那徐玉娘家的田产,即刻发还,若有损毁侵占,加倍赔偿!”
“嗻!奴才遵旨!定将此案办成铁案,以儆效尤!”顺天府尹肃然应道。
我心中那口郁气,随着案情的明朗与雍正的震怒,稍稍纾解,但更深沉的忧虑随之而来。徐玉娘是救下了,田产或许也能追回,但她被泼了满身的污水,在这乡土宗法社会里,真的能靠一纸判书就洗干净吗?胤祥昨日所言“唾沫星子能杀人”,绝非虚言。
“皇上,”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既然已查明是赤裸裸的诬告,徐玉娘贞洁无亏,蒙受不白之冤,险死还生。那么,臣妾前日所言,以皇后懿旨,为其赐建‘贞节牌坊’以正视听之事,便当时时办理了。臣妾这就拟旨,用宝,明发顺天府及宛平县,着地方官督造,务必隆重其事,将案情原委、朝廷昭雪之恩,镌刻碑文,晓谕乡里。不仅要还她清白,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法度,皇后的恩典,不容玷污,亦不容任何宵小借此戕害良善!”
雍正闻言,目光转向我,眼中的怒意稍敛,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许与默契。他沉吟片刻,并未多言,而是直接伸手,从御案一侧取过一张空白的、印有祥云龙纹的明黄敕命用笺,又拿起了那方象征至高皇权的“皇帝之宝”玉玺。
他没有立刻递给我拟旨,而是提起朱笔,在那明黄笺纸的右上方,郑重地、清晰地,盖下了一个殷红的、完整的玉玺印章。然后,他将这张已带有皇帝宝玺的笺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贞节牌坊修建之时,”雍正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朕这玉玺的印文,也一并摹刻上去。就刻在牌坊最显眼处,皇后懿旨之侧。”
养心殿内静了一瞬。皇帝玉玺,非圣旨、重要谕旨、重大人事任命不用。将其印文摹刻于一座民女的贞节牌坊之上,这几乎是将皇权的威严与认证,推到了极致。这已不仅仅是皇后懿旨的恩典,更是皇帝本人的亲自背书与昭告天下!其分量,其震慑,其洗刷污名的力度,将远超寻常。
“皇上圣明!”胤祥率先出声,眼中精光闪动,“有此双玺辉映,莫说宛平一县,便是天下人,也当知此女之冤,朝廷之法,非比寻常!徐有德之流,将遗臭万年,而朝廷整饬地方、护卫子民之决心,亦将借此广布天下!此案,真乃推行新政之天赐良机!”
顺天府尹也是激动不已,连连叩首:“奴才遵旨!定当督造精工,将皇上、皇后天恩,昭示分明,使奸邪慑服,良善扬眉!”
“还有,”雍正示意顺天府尹起身,语气转为深思,“这徐有德,此次是图穷匕见。然其横行乡里,绝不可能只此一案。你方才提及,查他和他兄弟家,那十几亩田来的不清不白。给朕继续深挖细查!朕怀疑,类似这等通过诬陷、逼迫、巧取豪夺等手段侵占民田、欺压乡邻的勾当,他绝没少干!借着此案,给朕把他,以及宛平县内类似这等为祸乡里的土豪劣绅、恶霸胥吏的老底,都好好抄一抄!该退的退,该罚的罚,该办的办!就从宛平开始,把这‘皇权不下县’的积弊,撕开一道口子!摸索出经验来,先在顺天府推行,再及直隶,而后……徐徐图之全国。”
“嗻!奴才明白!定以宛平为试点,彻查地方积弊,为推行新政扫清障碍!”顺天府尹领命,精神抖擞地退下办理去了。
殿内重归安静。胤祥也起身告辞,他需去会同军机处,以此案为契机,细化“皇权下县”的试点方案。
只剩下我与雍正。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方才的凌厉之色稍褪,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思索。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这徐玉娘,经此大难,虽得昭雪,更有双玺牌坊为证。然,正如十三弟所言,人言可畏。那乡间终究是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也难免触景生情,孤苦伶仃。皇后的牌坊,朕的玉玺,能护她名节,却未必能暖她余生。她一个孤女,日后如何自处?”
我轻轻点头,这也是我心中的隐忧。皇权可以雷霆手段惩恶,可以隆重形式正名,但对于一个具体个体未来的、细水长流的命运,能做的似乎又很有限。
雍正抬起眼,目光看向我,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却又混杂着罕见温情的决断:“朕想了想,既然插手管了,便管到底。拟旨,赐徐玉娘汉军旗人身份。抬旗入户,脱离民籍。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欲收她为义女,给予宗室格格待遇。不过,不必录入玉牒,以免引得宗室非议,反增其扰。就做个名义上的义女,由宫中供养,学些规矩,长长见识。待其心境平复,年纪稍长,朕再从上三旗的青年才俊中,择一稳重可靠、懂得体贴家人、家风清正的,为她赐婚。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他看向我,目光中带着托付:“人选,皇后你替朕留意看看。不必急于一时,细细访查。首要便是人品端方,懂得敬重妻子,能体恤人。家世倒在其次。朕的义女,纵然不录入玉牒,也容不得人轻慢了去。”
我心中震动,看着雍正。他这一系列安排,从法律惩恶、制度正名,到身份擢升、未来安置,可谓思虑周全,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已远超处理一桩普通民间诬告案的范畴,而是将其纳入了更为宏大的政治叙事与帝王心术之中。徐玉娘,这个原本可能无声无息沉尸河底的孤女,其命运竟然因一场滔天冤屈、一次偶然的皇室介入,而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连她自己恐怕都无法想象的转折。这固然是她的“幸”,却也折射出这帝国治理中,寻常百姓命运之“不幸”——其幸与不幸,竟在极大程度上,系于皇权是否“看见”与“干预”。
“臣妾遵旨。”我轻声应下,“定当细细留心,为皇上寻一良配,不负皇上保全之恩,亦让那徐玉娘,能得一个真正温暖安稳的后半生。”
雍正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堆积如山的奏章,但我知道,关于宛平试点,关于皇权下县,关于如何从根本上避免下一个“徐玉娘”的悲剧,这场由河滩私刑引爆的深刻变革,已然在这位锐意改革的帝王心中,坚定而清晰地铺开了蓝图。而徐玉娘的未来,便是这蓝图之上,一个带着温度与希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