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鬼地方,又是半夜三更,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于是我老实在树上待着,能不动就不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和它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气氛出奇地好。
而且那种亲切感,挥之不去的熟悉,一直扎在那儿,时不时戳我一下。
我开始想,到底认识哪位老人家,会有这种特征。
首先看那只手,单看手我分不清是男是女,老人的手都差不多,我认识的老人也就那几位。
齐教授的?更不对,人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手上干干净净。
奶奶的?这个……我确实不知道,我甚至没见过她。
爷爷的?不像,他没那么多人老斑。
刘耳的?不对,刘耳那会儿被送去火葬场,烧完就剩一盒骨灰了,而且我记得他手上斑不多。
法兰蒙特的?我很久没打听这老家伙的消息了,不知道还活着没。但法兰蒙特是个外国人,体格高大,骨架粗。
所以,也不像。
奇了怪了,还能是谁?
我翻出相机里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看。老人斑确实多,手背上一块一块的,就像……就像一只斑点狗。
老天有眼,我完全不是大不敬的意思,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我一边想,一边拿着手电和头灯,在树上脸和尸体的方向来回扫。
我得盯住它们,免得突然发疯扑过来。
就这么过了大概十分钟。
我脑子里一直想着“老人斑”这三个字,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人,我一共没见过几面,但对我和卫诺都很重要。
大约七年前,福建闽清,关山村,李阿婆。
前几年,卫诺还没有身体,为了让她白天也能跟着我,我找到了李阿婆,让她帮我做了把伞。
那天晚上,我敲开她家门,看见她的第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开门的是个佝偻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门里。
脑袋上,脸上,手上,全是老人斑。
额头上有,眉毛边上有,颧骨上有,两颊上有,下巴上有,连嘴唇周围都有。
深褐色的,浅褐色的,大大小小,挨挨挤挤,像发霉的墙面,像腐烂的树皮,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长了霉、生了苔,从里往外拱出来。
她看我的时候,斑点也跟着动,看起来就像整张脸都在蠕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斑点在脸上爬。
现在想起来,我的后脊梁骨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总之,后来,我拿到了那把伞,李阿婆也消失了,我从一个同村的口中得知,她早就死了。
当时我和秦安还去她坟边烧过纸钱,但不清楚她最后有没有回到棺材里。
现在她出现在这里,现在她又出现在这儿,躺在万蛇山,几棵树上的树叶堆里。
也就是说,当年她把伞交给我之后,就从福建闽清,来到了重庆巫溪。
这两地相隔差不多一千八百公里,一千八百公里是什么概念?开车都要开两天,一个浑身斑点的干瘦老太太……的尸体,不可能骑车,不可能坐车,不可能搭飞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难道,她一步一步,走了一千八百公里,从福建走到重庆,翻山越岭,最后爬到这棵树上,躺进一堆树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