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一接着他的话道:“若真是如此,他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做什么?那时候拜访他的都只是些普通的举子而已,如今来看也都是六七品的芝麻小官,有什么是值得他一个三品大员特意记下又藏在暗格里的吗?”
段给使听他二人分析一通,察觉到他们话里的未尽之意。
“陛下和公主的意思是,这件事可能与春闱有关?那马举人没敢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只要攀上朝中某位大人,春闱便一定能中……难不成是朝中有人暗地里替看好的举子作弊?”
周沛一摇摇头,“不敢保证。这些只是基于这些人仅有的关系猜测罢了,毕竟杨尚书只是户部尚书,科举春闱他又插不上手,如何能帮人作弊?”
她放下册子,心里还是更惦记马举人说的话。
毕竟不管科举作弊是真是假,与杨尚书有没有关系,要查清楚都是阿耶和三司的事。
周沛一只是觉得,这些举人不用功读书,反而费劲钻营想要拜入那些大人门下,科举风气实在不堪。
且礼部身为主持科举的衙门之一,主事官员竟也放任这样的风气大行其道,长此以往恐怕真的会出现科举舞弊之事。
但若想要彻底杜绝这样的事又很难,毕竟人都是有私心有欲望的,更何况是科举中第这种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
“阿耶,我觉得科举既然是为朝廷选拔官员,就不能将其全部寄于一人的意志。知贡举每届春闱都是从礼部侍郎和翰林院当中选人,范围实在过窄,导致那些举人不关心民事,反倒费心研究那些大臣们的喜好。如此选出来的朝廷命官,如何能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圣上饶有兴致道:“继续说。”
周沛一抿了抿唇,竟莫名有些紧张。
“科举若要革新,应当以策论为重,经义次之。我观之前朝和本朝之前的春闱,加上殿试,策论都只则一问让考生作答,实在不算公平。假如某一考生于水利一道擅专,策论却考察税法,那朝廷岂不错失一位工部官员?”
“而若某个举人熟读律法,擅长断案,他春闱那年的策论考的却是治灾,那百姓岂不是少了一位包青天?”
“……”
御书房静了片刻,圣上忽然抚掌大笑。
他一向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乍然如此,反倒让周沛一和段给使惊了一惊。
“阿耶……?”
圣上缓缓止了笑,欣慰地看着她。
“不错,你能想到这些已是极好。”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后人回看历史上发生的事,总觉得也不过如此。
但放在当下,人却很难看透自己周围的人或事。
就像他自己,也是站在历史长河的尽头回望,才能明白一个封建王朝存在的种种问题。
他将这个事交给周沛一时,没想过她能想到这么多。
毕竟她才十五岁,也并未如何掺和过朝政。
但她能说出这些,他身为父亲自然是高兴的。
周沛一扬起唇,心跳得有些快。
就听圣上道:“你回去写份折子给我,来年春闱我势必要变法。若此事能成,便是造福千秋的功业。”
……
从宫里出来,周沛一坐在马车上便开始发呆,眼神定定地落在某一处,半晌不动。
桂月梅月几人对视一眼,不明白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但好在周沛一并未太过沉溺,回到府中便叫来张府令,吩咐道:“你派人去打听一下礼部黄侍郎家的少夫人,就那位承宣侯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