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万金的晒盐法,说拿出就拿出,毫不吝嗇;子仲(糜竺)赠你的百金,你也未用於营私享受,反倒尽数投入格物之道—
”
“改良渔法,补军中粮秣不足;提升水雄功效惠及民生;还有那广陵型、造纸之术————桩桩件件,所获之利要么入了府库,要么用来改善百姓生计,你自己却分文未取!
还有出资兴建广陵医馆,助华元化著书立说————”
刘备一边说著,也有些震惊於张昀一年来所做的点点滴滴,而这些仅仅还是他在“閒暇”时的所为。
他咽了口吐沫,带著些许探究说道:“说实话,允昭,別说你不是经学世家弟子,我甚至都觉得你並非是一名纯粹的儒者。”
“你平日里虽对儒家经典多有引申阐发,却又对董仲舒、公孙弘等儒门先贤毫无敬意。所作所为,倒让我想起卢师(卢植)昔日品评先秦诸子时,所言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言。而你对机巧之物的钻研,也似与墨家理念暗合————”
他直视张昀:“还有我曾几次想拔擢你,却都被你推脱了,这似乎也与墨家尚同”、“节用”之说有相通的地方。莫非————你真是墨家门徒,因此才需隱藏身份?”
张昀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道:“额,这个————不是。”
他自己都没想过要往墨家上靠,结果让刘备这么一番推断搞得他也有点懵。
刘备颯然一笑,浑不在意:“哈哈,这其实也都不重要。”
他的神情转为深沉,“我虽师从子干公(卢植),却也深知光凭经学章句,根本无法平定这个乱世。便是如子干公那等博学鸿儒,文韜武略俱佳,不也————落得个鬱鬱而终么?”
说到这儿,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悵然。
张昀內心稍定,但穿越者的本能,让他忍不住继续出声试探道:“主公难道————就不怕我是他人细作?”
刘备闻言,感觉有些无语:“允昭,你能是谁的细作?”
“曹孟德?若你乃是为他所用,兗州那场內乱岂能发生?”
“袁公路?那刘勛岂不是太冤枉了?”
“剩下的还有谁?陶使君?”
“子仲后来可是与我说过,陶使君当初本想让我屯兵小沛,而我却是因你之策南下广陵————”
说到这儿,他带上了几分调侃:“再说了,若是细作都像你这般,为我出谋划策,兴利除弊,那我真恨不得再多来几个才好!”
刘备这番坦荡直白的话语,让张昀心头的沉重稍减。
已经有些缓过神来的他,脑子开始飞速转动,终於想起了自己曾琢磨过的另一个“高人弟子”的身份,正欲开口道出:“主公,我其实是————”
结果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刘备打断。
“允昭,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其实是什么隱士高人的弟子,便如孙臏、庞涓皆师从鬼谷子那样?”刘备似是早料到了他的心思,笑著反问道。
张昀再一次语塞:“额————这个————”
刘备的神色变得平和,他自光扫过庭院,仿佛看透了这乱世中的无奈:“允昭,你若有难言之隱,不说也就是了,实在没必要再费心编造什么出身。”
“如今这个世道,隱姓埋名、更改身份,也並非不可理解之事。就像云长,当初在老家解良手刃恶霸,不也是改名换姓后才逃到了涿县?”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鏗鏘,带著纵横捭闔的气魄:“大丈夫生逢乱世,出身寒微从来不是耻辱!”
“就说我吧,虽为汉室宗亲,却早已家道中落,父亲一生都未曾出仕。当年全赖族人资助,才得以拜入卢师门下。然学成之后在雒阳求仕无门,无奈之下只得回乡,贩履织席,聊以餬口;”
“云长那时与我相似,不过是个卖豆子的小贩;”
“也就翼德好些,乃是城中的屠户,颇有些家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