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透,庵外还浸着夜的清寒,窗纸只映来一抹淡淡的熹微,廊下偶尔传来巡夜护院换班的轻响,碎在寂静的晨雾里。
林野醒时,臂弯还揽着沈舒晚的腰,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兰芷香,身子贴着的地方温软得很,昨夜的倦意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的妥帖。她瞧着沈舒晚闭着眼的模样,长睫轻垂,脸颊还带着睡后的淡淡粉晕,比平日里清冷的样子柔和太多,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又在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吻落时,林野才轻手轻脚地收了臂,忍着肩头的微疼慢慢起身,生怕动静大了扰了她的眠。可刚挪到榻边,腕间忽然被轻轻攥住,沈舒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初醒的惺忪还未散尽,待看清身前的林野,想起昨夜同榻的逾矩,理智瞬间回笼,攥着林野腕子的手微微用力,一双杏眼瞪着她,带着羞恼与嗔怪,语气却还带着刚醒的哑意:“你还不走?”
林野被她瞪得心头一虚,忙顺势抬手按住肩头的布巾,眉头轻轻蹙起,唇角撇了撇,摆出一副疼意难捱的模样,声音也放软:“刚动了下,肩头就扯着疼,哪敢快动。”
这副装疼的模样一出,沈舒晚攥着她腕子的力道当即松了,下意识抬手拂开她按在布巾上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的包扎,低声问:“可是渗血了?”语气里只剩真切的担忧。
林野见她松了口,依旧绷着委屈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倒还好,就是动着疼。”
沈舒晚指尖顿了顿,瞧着她肩头的布巾还算齐整,才稍稍放心,可转眼想起这庵堂的规矩,想起天一亮便会有小尼洒扫,若是被撞见林野从自己房里出来,终究不妥,当即板起脸,收回手,往榻内侧挪了挪:“既无碍,便快些走。天快亮了,别被人撞见,落了闲话。”
她说着,又抬眼叮嘱:“悄悄回自己厢房,莫要惊动旁人,春桃该快过来伺候了。”
林野见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守矩的样子,点了点头,又凑上前低声道:“那我回去了,你再歇会儿,早饭我让人送过来。”
沈舒晚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红,不肯再看她。
林野笑了笑,也不逗她,拢了拢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廊下的微光,悄悄回了自己厢房。刚推门入内,便见阿猛已候在屋中,见她回来,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道:“姑爷,一切都备妥了,匪首已捆好,护院也分好了班,属下这便带人行事?”
林野抬手揉了揉肩头,敛了方才的柔意,语气利落:“备些干粮水囊,带着两个精干的护院去县衙,把黑石岭的山路、匪寨的大致布局尽数告知县令。”
“属下明白。”阿猛应声,又瞧了瞧她的肩头,“姑爷的伤……”
“无妨,庵里留四个护院,守着舒晚和庵门,我在庵里歇着便是。”林野摆了摆手,又叮嘱,“去了县衙速去速回,若有消息,即刻派人来报。”
阿猛躬身应下,转身轻步退了出去,不多时,廊下便传来马蹄轻踏与护院的低语声,渐渐远了。
另一边,沈舒晚待林野走后,便披衣起身,春桃恰来伺候梳洗,见她面色微红,只当是晨起受了寒,忙取了热水进来。梳洗罢,刚理好衣襟,便见守院的小尼躬身进来:“沈姑娘,师太请您去后院禅房说话。”
沈舒晚心头微疑,却还是应下,跟着小尼往后院走去。禅房隐在翠竹间,炉上燃着淡淡的檀香,慧静师太正坐在蒲团上捻着念珠,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落座,待小尼奉茶退下,禅房内只剩二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檀香漫溢,却藏着难言的深意。
“沈小姐命格清奇,看似安于此间,实则命途本有归向。”师太指尖摩挲着念珠,目光落在炉上袅袅的烟影里,“昨夜匪乱是劫,亦是契,为归处引了一线契机。”
沈舒晚心头微震,指尖轻轻攥住衣袂,抬眼看向师太,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道:“师太此言,弟子愚钝,难解其意。”
师太淡淡抬眸,眸光平和却似能照见人心,话锋依旧淡远:“命途兜转,从非无迹可寻,归处的路,从不在远,只在缘法与心尖牵念。纵是隔了山海天地,只要缘法至,牵念深,自会有踏上归途的法子。随心而行,便是寻路的根本,不必急,亦不必惶恐。”
她话至此处便收了声,重新垂眸捻动念珠,唇瓣轻合,再无半分言语,似是点到即止,余下的全凭意会。
沈舒晚静坐在蒲团上,檀香绕鼻,师太的话在耳畔反复盘旋。师太未曾明说一字,可她稍一思忖,隐约有些猜测,她心底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轻易确认,只觉心口轻轻发颤。
她想再追问一句,可瞧着师太闭目诵经、不再言语的模样,便知再多问也无益,只得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与揣测,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在翠竹掩映的小径上,晨风吹拂着衣袂,带着微凉的湿气。沈舒晚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微快,师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不懂这“缘法契机”究竟是什么,却隐隐觉出,自己的未来,藏着一场未知的兜转,而那心尖的牵念,大抵与林野紧紧缠在一起,连归途的路,都因这人,变得模糊又牵绊。她慢步走着,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心事,连春桃在身后轻唤,都未曾立刻听见。
不多时,林野寻了过来,见她独自立在竹径旁,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恍惚,与平日里的清冷淡然截然不同。她缓步走上前,抬手轻唤:“舒晚。”
沈舒晚闻声回神,抬眼瞧见是她,忙敛了眼底的思绪,却还是慢了半拍,眉宇间的轻愁未散。
林野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疑,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语气柔和:“这庵里刚遭了匪,也没什么可留的,阿猛已去县衙办事,左右在这里也无事,不如咱们收拾收拾,今日便回府吧?”
沈舒晚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只是那声应答轻淡,眉眼间依旧凝着心事,抬手理衣袂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林野看得分明,心头的疑惑更甚,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替她揉开那点蹙起的褶皱,温声问:“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方才师太找你,可是说了些什么?”
沈舒晚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袂,师太的话太过缥缈离奇,纵是心里有了揣测,也觉匪夷所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低声道:“没什么。”
林野瞧她不愿说的模样,心头忽地咯噔一下,暗自犯嘀咕:这老太太莫不是瞧出了什么?难不成知道昨夜自己偷跑去她房里同榻了?不然好好的,怎会把舒晚引得心事重重。
思及此,林野忙收了心底的疑虑,语气放得轻快,打了个哈哈:“想来是师太随口说些玄乎的话罢了,佛门里的人总爱讲些命数缘法的,多半是忽悠人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牵起沈舒晚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抚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咱们回房收拾东西,早些回府,府里总比这庵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