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消,天光铺洒在青石板官道上,将庵门旁的竹影揉成细碎的金斑。收拾行装的动作轻缓,林野替沈舒晚理好披风的菱纹系带,语气温软:“庵里终究不比府中,早些回去,也好歇个安稳。”
沈舒晚轻轻颔首,指尖却不自觉攥着披风边角,师太那番话仍在耳畔盘旋,眉眼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恍惚,连晨起的清风拂过鬓角,都未察觉。林野瞧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替她将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沈舒晚微微一怔,才抬眸看她,眼底的迷茫稍散,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护院早已将马车备妥在庵外,乌木车辕,青绸车帘,边角绣着素雅的兰草纹,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林野扶着沈舒晚的腰,小心翼翼送她上车,待她坐定,又将暖炉推到她手边,炉身温烫,恰好暖了微凉的指尖。自己才躬身落座,抬手拢紧车帘,挡了外头的风:“路上兴许颠簸,靠着些,别磕着。”
马车轱辘轻碾,缓缓驶出庵外,行出数里,道旁的林木渐密,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影。忽有一名护院勒马疾追,至车旁勒住缰绳,俯身低声禀道:“姑爷,阿猛大哥遣人传信,县令已点齐衙役乡勇,午后便往黑石岭围剿匪众。”
林野掀开车帘一角,眉目间凝着几分利落,扬声应道:“让他盯紧些,务必将余党一网打尽,莫留后患。”
护院应声退去,车帘刚落,周遭的风忽的变了味,道旁密林里骤然窜出数道黑影,箭羽破风,带着凌厉的寒光,直直射向马车与随行护院。“是土匪余党!”护院厉声喝喊,拔刀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静谧,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红了眼,竟是拼命的架势。为首那人目露凶光,满脸狠戾,正是黑石岭逃掉的二当家,他恨声骂道:“敢抓我大哥,还想毁我山寨,今日便让你们全都葬身于此!”
箭矢如雨,接连有护院中箭倒地,惊马受了箭伤,猛地扬蹄嘶鸣,拖着马车疯了般往官道旁的山崖冲去。车辕剧烈颠簸,沈舒晚猝不及防撞向车壁,胸口一阵闷痛,眼前阵阵发黑。林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死死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车壁,沉喝一声:“抓稳我,别松手!”
她将沈舒晚护得密不透风,后背抵着翻涌的车壁,最后马车重重砸在崖底的乱石堆上,一声巨响后,林野护着沈舒晚的手始终未松,自己却因后脑磕到巨石、后背脊椎接连受创,双目一闭,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便昏死过去。
沈舒晚被撞得五脏俱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半晌才缓过劲来,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胳膊和腰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她费力睁眼,入目便是林野趴在自己身上的模样,肩头的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猩红,额角磕出的血痕正缓缓渗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林野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微不可闻,后背微微弓着,似是连平躺都难。
沈舒晚心头一紧,顾不上自身伤痛,伸手探向林野的颈间,触到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指尖抚上林野冰凉的脸颊,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她咬着牙撑着身子起身,想将林野翻过来查看伤势,可刚托住林野的后背,对方便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峰拧成一团,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沈舒晚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触到林野后背肩胛下方的脊椎处,一片僵硬的红肿,甚至能摸到轻微的凸起,林野除了肩头的伤崩裂,连脊椎都受了伤。她不敢再贸然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林野的肩颈和腰侧,尽量让她的后背少受颠簸,一步一挪地往不远处那处隐蔽的山洞走去。
好不容易将林野扶进山洞,沈舒晚先在洞内寻了些干燥柔软的枯草,细细铺在平整的石面上,尤其在腰脊位置垫得厚了些,让林野的后背能稍稍悬空,不与冰冷的石面相贴,才轻轻将她放平。做完这些,她才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细看,见林野左肩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包扎的布巾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稍一动便会扯出鲜血,当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伸手便去解林野的外衫。
外衫滑落,内层的中衣被血濡湿得发硬,还沾着山石的碎屑和尘土,紧紧贴在肌肤上。沈舒晚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扯开中衣的系带,她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光景,指尖悬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目光触及林野还在渗血的肩头伤口,那翻涌的怒意又被本能的心疼狠狠压下,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她沉下脸,却还是缓缓抬手,撕了自己素色的衣服,捻出干净柔软的布条,又摸索着走到崖边,掬了清冽的泉水,沾湿后折返回来。她蹲在林野身侧,用湿布轻轻拭去她肩头的血污、碎石屑和尘土,擦拭的力道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擦净伤口后,她将布条层层叠好,小心翼翼地缠在林野的肩头,一圈圈细细绕着,既怕松了会继续渗血,又怕紧了勒得她疼,末了用指尖轻轻打了个结,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眠。
包扎好肩头,沈舒晚的目光又落在林野的后背,只轻轻将林野的中衣拉好,又往她腰脊下的枯草添了些,将周围的草掖实,让她躺得更安稳些。林野似是稍稍舒了些,眉峰微松,却仍在无意识地轻蹙着,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舒晚心上。
她默默坐在离林野几步远的石墩上,背对着洞口的微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甚至想起慧静师太那番看似缥缈的话,彼时只觉难解,此刻想来,竟全是层层叠叠的欺骗。
那个软磨硬泡要与她同榻,那个拼了命护着她闯过匪乱。她以为的夫婿,她以为能坦然接纳的枕边人,竟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山洞外的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崖底的碎石,拍打着洞口的枯枝。洞内昏黑的光影里,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昏迷的脸上,心底的愤怒与难过,缠着凉凉的心疼和后怕,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浓得散不开。那些温柔的呵护,那些不经意的亲近,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此刻想来,竟都蒙着一层谎言的薄纱,让她不知该恨,还是该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