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碾过柔软的花瓣,神情淡得近乎寂寥。
“到底是金尊玉贵的江氏大小姐,父母俱在,想来必定如珍似宝,想要的都会有人捧到眼前,婚事也是千挑万选……”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将一应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中。
忽听见廊下传来宦官的尖嗓:“德妃娘娘到——”
殿外一阵环佩作响,德妃扶着女官的手踏进内殿,“本宫来得不巧,倒像是扰了你清点嫁妆。”
“娘娘这是什么话,有娘娘为陵瑛操持婚仪,是陵瑛的福气呢!”
德妃笑吟吟抬手,身后宫人立时捧上缠枝牡丹纹的朱漆礼盒,“不过这套珊瑚头面,放在本宫那里实在是暴殄天物,非得给你这般年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才算物尽其用。”
宫人打开盒子,竟然是南海贡品里最难得的血珊瑚,番邦进献时统共只得三株。一株随太后陪葬,一株在沈皇后宫中,还有一株在德妃这里。
红莲见状捧着沉甸甸的盒子笑意盈盈道,“县主,这套血珊瑚头面,还是德妃娘娘诞育二皇子时皇上亲赐的。娘娘竟然舍得给了你,真是好福气。”
陵瑛赶忙谢恩下拜,“娘娘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真是傻孩子。”德妃虚扶起她,笑着替陵瑛扶正鬓边珠花,“本宫平日最疼的就是你了。虽然驸马出身上官氏金尊玉贵,但是咱们陵瑛是县主,嫁妆也不能少了天家气派。”
德妃用嵌宝护甲勾起陵瑛颈间的八宝璎珞,“寻常女儿家,怕是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精巧的首饰。”
德妃由陵瑛搀扶着上座,轻轻抿了口茶,“本宫知道,你是重情的人,十二岁起边跟在本宫身边侍奉尽心竭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也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要出嫁,有些母女之间的体己话要告诉你……”
德妃将茶盏轻轻搁下,似有些感慨:“真心是好东西。可到了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有几分真心,是福气;能守得住局势,才是本事。”
陵瑛抬眼看她,一瞬间,心绪激荡。
德妃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间似有追忆,最后望向陵瑛的眼神既有疼惜也有打量:“我与你母亲是金兰手帕交,年少时也曾羡慕她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专情夫君,可后来司徒将军身死,你母亲哀恸不能自抑,抛下一双未成年的女儿随他而去……虽然成就一时的佳话,但是司徒家就此衰落,你和弟弟只得寄人篱下,也难说是福气还是不幸了……”
“陵瑛,哀家并不是要你冷心冷清,做个算计人心的妇人,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势比真心更重要,你自己的利益永远要排在任何人前面……”
德妃顿了顿,语气转得更轻:
“驸马上官云谦性子和软,对你一片真心,你初嫁过去定然是蜜里调油,但是自古深情难敌岁月磋磨……至亲至疏,本是夫妻常态,宫里过日子,利益是磐石,情谊是流水——你几时见过流水凿穿磐石?你若只盼着与他浓情蜜意,最后不仅护不住你自己,也护不住你身后的司徒氏一族。”
县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低声道:“臣女明白。”
德妃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腻白如凝脂的玉如意,眼中浮出一丝满意神色:“你只要是天家的县主一日,背后便站着我和二皇子,这才是你唯一的仪仗。上官氏自古不党不附,只忠天子,虽然是好事,但是更要慧眼识珠、匡扶明主,若是选错了边、站错了队,就得你日日在枕边提醒、时时扶持——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道。”
陵瑛头埋得更低,指节微微发白,却仍从容道:“娘娘教诲,臣女谨记。”
德妃略过她苍白的神色,整了整逶迤拖地的广袖,缓缓起身:“年少情深终究会走到相看两厌,皇上和皇后沈氏何曾不是青梅竹马,甚至当年不惜得罪后族长孙氏,也要册立她为皇后,可是后来呢……沈皇后失子失宠,只能常伴青灯古佛旁……”
德妃轻笑道:“我也知晓女儿家都贪爱少年颜色,苏怀堂虽好,但是终究年少气盛,他忠心为义父独孤慎做事,站在革新派一处,将朝中五姓十族得罪了遍!就凭他的气性,能容得下你弟弟的骄纵?能保障司徒氏一门兴旺不衰?”
县主起身相送,眸色渐暗,“儿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那便好。本宫看你,向来是个明白人。”
德妃娘娘离开后,陵瑛屏退左右,抬起微凉的指尖将那一只锦盒推向贴身侍女:“原样还给苏怀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