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瑛心头一沉:“全国押解来的赋税黄册驳查耗费取办于二县里甲,长此以往如何支撑。”
粟满楼哼笑:“跑呗,做个流民。”
王蕴章挤眉弄眼:“别瞎说,段主事来了。”
众监生向着段绮正行礼后,照旧入库驳查。
段绮正面色不豫,身后的工头赔笑道:“段主事,还请您替我等美言几句。两年前修库房开始,我等日日小心,生怕疏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
段绮正长叹:“不说远的,便谈谈眼下的库房,三十间库房首尾相连,每间库房由十条檩条承重。若不是户科给事中徐彩和发觉檩条松动,一旦一间歪斜,三十间你们赔上脑袋想救便迟了!”
“是是是!”工头汗水糊满身,连连作揖,膝盖越来越弯,“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托您的福,乞条小命。”
“徐彩和大人也体恤你们的难处,这项便不在奏折中赘述,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能有差池。”段绮正目露怜悯。
工头大喜过望,眼中蓄了点泪花,膝盖磕地,诚恳伏地:“各位大人的救命之恩,小民终身难忘!玄武厅、神祠、龙潭等处我一定多拨人手修缮,必不会再生事了。”
段绮正扶他起身:“你的难处,我懂。”
*
因陈冠溺水今日缺席,失去隐藏驳查助力的“趴地虎”六人乱成一团,惹得段绮正频频侧目。
不出意外,驳查进度一再拖延,“趴地虎”六人成了库房驳查黄册的垫底号舍。
这几日大兴县的驳查,顺利得让库房众监生欢欣不已,纷纷感叹顺天府用人之准,对郎瑛号舍愈加鄙夷,蛐蛐“无事生非”。
郎瑛仔细看着顺天府大兴县黄册,不出意外,今日畸零户十年间十有八九皆增了田产。
孤苦伶仃所增加的田产来源于赵钱孙李等百家百姓,从转让来源实在瞧不出有猫腻的门道,数额严丝合缝,准确无误。
正常得令郎瑛觉得诡谲。
黄册常见的错讹便是错字、漏字,严重些便是形制不规范、张冠李戴等,但凭借各库房的驳查进度和结果来看,未有一县、一府能做到毫无纰漏,无懈可击。
缜密到让她觉得背后有人上阵指点,条条过目,躲避一切可能会发生的追查。
重重合上驳查完毕的一本黄册,郎瑛头皮发麻,似乎走到了南墙。
福顺公公因顺天府而干扰滋事,陈冠半疯半癫暗中追查顺天府……她也感觉应天府黄册必有问题,但无奈揪不出那条线索。
裴停云指尖轻点册面,神采奕奕,仿若毫无昨晚值夜的困乏。
“妹夫。”郎瑛柔声唤着裴停云,“昨晚的伤口是否还痛?”
裴停云眼风扫了郎瑛一瞬,冷声冷气道:“已用药水浸泡,毒已尽消,手心余两排牙印有碍观瞻。”
有毒个鬼!
郎瑛笑容一僵,生生抑住要挥起的拳头,深吸气勉力笑着:“若不是陈冠,我也不会误伤好妹夫。”
“误伤?”裴停云玩味,将算盘轻推一边,侧身转来请教,“那大舅哥说说我这个好妹夫,‘好’在哪里?”
听着裴停云咬紧“好”字的重音,郎瑛忍住想要轻呕的冲动,极尽浮夸之表情:“好样貌、好、好……”
好狠毒、好卑鄙、好阴险、好古怪、好神经!
“想不出了?”裴停云原本和煦的面色,寂然转冷。
“好手腕!”郎瑛低声道,“妹夫已在刑部历事,见识早在我这个草包大舅哥之上。若非你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陈冠号舍不简单,我如今还要被他们蒙在骨子里。”
“……”裴停云表情阴沉,“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今夜还想与好妹夫值夜,多学学你的本事!”郎瑛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