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点卯结束后,监生们在膳房中囫囵吞下稀粥,神色恹恹地擦着热出的汗水,稀稀拉拉地往外走去。
工匠们与膳夫挨在一起,他们捧着碗围着粥桶狼吞虎咽。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咬不动晒硬的萝卜干,向膳夫要了几粒粗盐,撒在粥汤中咽下。唯有盲了一只眼的老鳏夫梗着脖子嚼着萝卜干,牙齿落光的嘴唇上下磕碰发出巨大的嘬嘬响声。
离得近的监生斜眼投去不悦的神色。
膳夫们心中一坠,低声教半盲的老人低声些。
搭档们在喝完一碗米汤的间隙,感叹完“人老要服输,今日得要打起些精力,免得被训斥”,又匆匆舀了碗粥汤匆匆喝个肚饱。
老人将萝卜干在嘴中翻来覆去地咬动,最终无奈将完整的萝卜干吐在地上,张口道:“你们都说我老了,可为何还要征我苦役呢?日日累得在地上爬着干活。”
他的泪水缓缓从皲裂的脸上滴落在米汤中,喃喃道:“田没了,牛被宰了,我也老了……”最终哽咽痛哭。
主事们不在,有监生起身手指戳向恼人的哭声:“谁在聒噪?!”
膳夫们挡在老人身前,躬腰:“搅扰了,马上就住嘴。”
“你们做得难吃,偷奸耍滑,今天还哭丧讨晦气。”闷热得心绪不宁的监生霍地起身,将袖子撸在肩上,冲去膳夫处便挥拳开打,“明知明天是中元节,偏要触霉头,真是猪狗样的东西!”
监生的拳头砸过去,被一个软绵绵的手掌握住,奈何这个手掌过于无力,拳头干脆结结实实砸在这个“义士”脸上。
王蕴章听到响动,伸着脖子看到一场碾压性的打斗,眼珠颤了颤,摇着郎瑛等人,留下一句“老前辈被打了”,便脱缰野马疯跑过去。
王蕴章挡在老监生身上,与挥拳监生的号舍人挠斗。
郎瑛等人纷纷撩下碗筷,前去助阵。
“你们便是那个自作主张查顺天府的号舍吧?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听口音,北方的?”粟满楼掏出铁力木制的扇子,狠敲一气:“放屁,我们偏偏要将顺天府查个底翻天,怎么着?”
“跟他们废什么话,打啊!”王蕴章拉着金桂、郎瑛重拳出击。
见裴停云作壁上观,郎瑛抽出身拽着他衣袖,一同加入混战。
不知是谁喊了句“主事们来了”,两个号舍瞬间停战,捋平澜衫,装作风轻云淡。
老工匠们早端着碗跑开。
膳夫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两个号舍拳脚相向闭口不言。
王蕴章的手指点上老监生斑斓的脸:“老前辈,怎么和那些纨绔动手?”
老监生陶文谦朝地上吐出嘴中血水:“冲动了。”
“老前辈似乎对膳夫格外关照。”粟满楼找了草木灰敷上臂上的伤口,“不知是有何渊源?”
老监生道:“不过是对恃强凌弱的义愤。”
王蕴章扭着脖子:“我看打他们打得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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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中,段绮正见着脸上开了染坊的陶文谦号舍六人,愣了一瞬:“这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