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谦以袖遮脸:“摔了一跤。”
段绮正道:“都摔了一跤?”
郎瑛等人讪笑。
段绮正挥手不做深究:“这坑能容下你们六人,也是一件奇闻。”
“他们说顺天府驳查失利,并无谬误。”裴停云落座掸去衣角的浮灰,依旧翩翩公子模样,嘲讽道,“敢问大舅哥,我们今日依旧是驳查顺天府畸零户吗?”
号舍众人点头,向她投去哀求的目光:“再这样驳查下去是无用功,出湖后铁定被众人笑死。”
郎瑛手指点上黄册:“今日不再查畸零户。”
“那要查什么?”粟满楼问道。
郎瑛取出上等民户黄册,笑道:“只查富户。”
老监生摇头:“富户我们都驳查过了,并无藏匿。”
“错。”郎瑛悄声说道,“并不是驳查他们账目对错,而是列数他们田产的增减。”
粟满楼啪地展开折扇,点头:“有点意思,不失为一种法子。”
王蕴章不解:“这有何用处,可账目仍无问题啊?”
粟满楼同情地看了王蕴章一眼,向天叹气。
见王蕴章转不过弯,郎瑛解释道:“我等在后湖只有驳查之责,无实地勘探之权。如今畸零户数额无误,便不能从这西瓜藤蔓上找枣子。既然有人有意将田产飞洒至穷苦民户,自然是想要减少自家的田产税粮,任它多次闪转腾挪,富户总的田亩定会大幅减少。若查出可疑户家,便向主事们启禀,摘录驳查发回,由巡按御史查问,令府、县据情答复。是真是假,届时便可知晓。”
“万一并无问题,顺天府再对我们发难,这不是引火烧身吗?”王蕴章挠头。
裴停云道:“天底下没有天衣无缝的黄册。”
“可——”王蕴章辩驳的话被金桂一把捂住。
郎瑛将算盘放在王蕴章的书案:“请开始吧,琼林兄。”
号舍六人,两人为一组,一人翻查富户田产,一人详细开列田亩增减数。
顺天府宛平县一户徐清远,事产永乐元年田亩八千七百一十五亩三分五厘六毫,永乐十年田亩四千一百一十一亩七分四厘;
一户宝丰,事产永乐元年田亩七千四百五十六亩七分一厘,永乐十年田亩两千六百七十七亩四分三厘;
一户钱耀未,事产永乐元年田亩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一亩六分三厘,永乐十年田亩五千七百一十四亩九分四厘;
……
温度在升温,血液在沸腾,呼吸在减缓……指尖不断渗着□□,慢慢洇透誊抄的纸张,口授的郎瑛见状将帕子递给裴停云。
裴停云头也不抬,取了帕子裹在指尖:“别停,继续。”
耳边划过一张张册页翻页声,一串串名字在纸面落下,越来越多永乐元年破万的田亩,到了永乐十年纷纷折半。
他们皆如高耸入云的一片片参天巨树,在十年的刻度上,隐了身,转而将自己的树冠朝下生长,扎入土地,探着水源的方向,从另一片贫瘠的洼地中长出绿色,攫取着所有的水源、养分,直至土地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