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落,段绮正摇扇目送所有监生退出库房,他举目看去,书桌上的黄册一字排开,层层叠叠如龙鳞,每一册皆映着大明疆土上春耕秋收的犁耙声,扬鞭催发的号声,甚至仿佛听见了禾麦抽芽滋滋响、镰刀割麦的草木咔嚓声。
永乐十年的大明黄册将于八月中秋前落下大造帷幕,全国秋粮马不停蹄于九月初一日正式开仓。
钥匙落了锁,顺天府黄册掩在阴影后。
笃笃——
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
膳房内,监生们勉强张开嘴吃着餐食。
一碟肉末豆腐、一海碗丝瓜豆腐汤、一撮酸豇豆。
今日,膳房终于提前调了甜口绿豆汤,监生们一人一碗消暑。
“还得是赵侍郎体恤民心。”王蕴章闭着眼咂摸着甜味,“颤抖的心都静了些。”
号舍人除了裴停云,其余人都垂下脑袋,嘴巴靠着碗,溜边吃汤。
郎瑛自觉此举太过难看,勉强将手腕扶着碗……倾斜着溜边吃。
原因无他……
号舍每日只有半天光阴复核顺天府黄册,与日头追赶,挤出水房降温、出虚恭的消遣,全力以赴,脑袋充斥着富户账目,手指手腕不停。
出了库,在膳房落了座,方觉双手酸痛麻木,夹起筷子抖如筛糠,号舍一行人只得埋头苦吃。
“再来一碗……”粟满楼哆哆嗦嗦举着饭碗,让膳夫再添一碗。
膳夫极力屏住弯起的嘴角,木勺在桶底捞起满勺的绿豆,倒进瓷碗。不待号舍其他人发话,他又依次将所有人添了用料扎实的汤水。
在老监生陶文谦的谆谆教诲,以及号舍人的道谢中,他红着脸退下。
“虽挨了打,也不算委屈。”粟满楼偷偷捏起肉末豆腐中的肉丁丢在桌下,黑猫安静地舔食。
一片寂静的啜饮中,金桂偷偷将筷子夹向郎瑛的酱菜,筷尖在郎瑛的脸颊处停住。
“西八!”金桂摇着左右王蕴章、粟满楼的肩膀,指着郎瑛惊叫出声。
号舍人看向郎瑛,不由自主张开嘴巴。
郎瑛双眼红得滴血、面色惨白发青,她双手捂着喉咙,胸脯剧烈起伏。
“怀序兄——”王蕴章抱着郎瑛起身,手指抠着她的喉咙,“是不是噎着了?吐出来,快快快!”
郎瑛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下去,不省人事。
“快来人,有人要噎死了!”老监生吼道。
众监生一拥而上,将狭小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裴停云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口绿豆汤饮下,起身擦了嘴:“让开。”
听见裴停云的嗓音,纵使心有不屑,监生们看着他背后的权势,秉持少一事的心思,纷纷为他让道。
王蕴章拍着郎瑛的脸颊,呼唤道:“怀序兄,睁开眼!”
裴停云单手挡住王蕴章欲拍的巴掌,冷声道:“没死也被你拍死。”
王蕴章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郎家两兄弟都死在后湖,未免惨了些。”
粟满楼捂住王蕴章的嘴巴,凝重地看着躺地的郎瑛。
裴停云手指探上郎瑛的脖颈,看着越围越密的人群,说道:“退开。”
众人退后三步,终于有些许空气。
粟满楼厉声道:“刚才添汤水的膳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