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世衡刺破假装多日的假面,郎瑛心中憋着一口气,固执地以二哥的名义,坐实自己“郎初”的身份:“当初被陛下召入后湖驳查黄册的是郎初,并不是郎瑛。既然我入后湖一直在兴风作浪,赵侍郎定是觉得我会连带你牵扯惹上麻烦。今日我与你言明了,如果赵侍郎对小妹还有一丝的怜悯,今后便在后湖形同陌路,生死无关。”
赵世衡抬手生硬地打断她的未尽之言:“监生郎初,现在我以后湖主导官的身份命你交代一下,这几日趁我不在后湖的动作,还有今晚近乎自戕的装疯卖傻。”
郎瑛看着赵世衡一派洞悉的目光,心里升起了点点心虚。
她蓄力冲向门口,却被一个大力牵制,结结实实压在门扉之上。
“今夜你一旦与我划清界限,不出三日,你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赵世衡终是绷不住,恼恨地将郎瑛圈在双臂之间,俯身在她鬓边耳语,“你若死了,女扮男装的身份被戳穿,便是震惊朝野的欺君之罪,至于其他罪名不过是他们信手捏来,到时候你的父亲、二哥也绝逃不过。”
郎瑛猛抬头:“他们是谁?”
“他们不是你能抗衡,你必须,就此住手!”赵世衡轻抚着她的头顶,话语中笃定而怜惜,“你必须相信,大哥哥和你站在同一边。自你出世,我比你阿兄更先见到你,十八年来你的一言一行,我了如指掌。”
“你既然知道我的秉性,便不要再出言阻止。”郎瑛躲过他的手掌,推开逾矩的接触,“我定要一个真相。”
“郎伯父头发花白,这几日心焦呕血,你二哥仍旧昏迷不醒,你忍心他们再遭受折磨吗?”
郎瑛偏过头去,咬紧下唇,生生咽下心口翻涌的歉疚、酸楚:“既入后湖,开弓没有回头箭。”
“郎瑛,看着我,看看我!”赵世衡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现在还来得及,此后你只要与我日夜相伴,无人敢动你分毫,你阿兄的案情我定会全力追查,终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已回绝了与刑部尚书之女的婚事,出湖之后,我便即刻上门提亲,护你一世周全。”
“给我一个交代?”郎瑛与赵世衡的目光交汇,反问道。
赵世衡道:“眼下汉王虽势盛,但陛下心中还是属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深谙你阿兄蒙受冤屈,正待陛下心意回转之时,便会进言重查此案,为清宴平反。”
“那什么时候重查呢?”郎瑛蹙着眉,抓紧赵世衡的衣袖,“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赵世衡见郎瑛语气绵软,不再似刚才那般强硬,将她的手拢在掌中:“快则明年,瓦剌马哈木为人贪婪、险恶,不断蚕食吞并草原各部,剑指我朝边境。陛下定会挥师北上,一举歼灭。太子殿下京师坐镇监国,可在此时进言并重查黄册舞弊案,还郎家一个清白。”
“明年……”郎瑛摇头,抽出手,“如果陛下不想动武,不战而屈人之兵呢?我等到何时?我父亲只是太子殿下众多属官之一而已,一个被废弃的属官而已,怎抵得过他的锦绣前程——”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嘶……”赵世衡捂住她的嘴巴,忽敢指腹一阵剧痛。
郎瑛将赵世衡的手掌翻转,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手指,明亮的双眸中蓄了泪:“我不是乞求太子殿下赏我一个交代,我是要正大光明的昭告天下,阿兄是清白的。”
赵世衡抬手,仔细地拭去她的泪,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结果都会通行天下。”
郎瑛推开赵世衡的轻抚,自顾自蛮横地抬袖抹泪:“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不求人,我自己查案,站着为阿兄郎瞻讨公道。黄册大造之年一旦错过,人非物毁,世人只知道阿兄受刑污名,就算太子殿下开恩给了阿兄清白,也只会被赞誉太子殿下对属官仁慈,黄册舞弊案究竟如何,无人在意。”
二人的谈话又回到了原点,赵世衡与郎瑛静静地站在原地。
“赵侍郎,不必为了郎瑛毁了与尚书之女的天作之合。今夜过后,务必对我的生死视若无睹,就当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轶闻。”郎瑛对着赵世衡屈膝,低头双手合抱于胸前,“如果我侥幸查明真相,求赵侍郎一件事,请帮我将证物、案情传递出去。”
以女子的身份祈求,押上十八年情分,自此后,可一笔勾销。
赵世衡仿若听到心口皮开肉绽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郎家小女是株顽皮、古灵精怪的月季。
每次相遇,她都躲在郎瞻、郎初的庇护下,甜甜地绽放着艳容。偶尔扮做郎初的样貌在国子监肆意飞扬,自以为无人看破,他每每挑着时辰来时,远远地她便捎来一阵舒爽的风,仿着二哥的模样与他玩闹,蹴鞠时发带上下飘扬;挥毫时惫懒懈怠,画猫画王八赋诗助兴;午后藏匿在他的身后,取了酒筹,茶水充酒一杯接一杯,教他海夸她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