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唇边,却蓦地想起了那一夜在父亲书房中脱口而出的三句话。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嘴巴发苦。
“你……都知道了?”
洛芙无声地点点头。
“我……”裴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千言万语,他却无一语可辩。
“对不起,阿芙。”他颓然道。
洛芙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们的婚约本也就是阿耶与裴叔的几句戏言,如今作罢,也怨不得裴郎君。”
再次听到“裴郎君”这三个字,裴瑛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究是不肯再唤他一声“哥哥”了。
洛芙说完便起身离开,裴瑛欲要挽留,然悬在半空中的手到底没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他拿什么挽留?
是那一句“洛家女不足为裴家妇”,还是那一句“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如今她主动退婚,他本该如释重负,可为何胸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裴瑛活了十八年,向来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再难的题、再长的文章都不曾难倒他。可这一次,他彻底困惑了。
他试图在书卷中寻找答案,可圣人只教他们明事理、辨是非,却从未教过他遇“情”这一题该如何作答。
这般郁郁几日后,裴瑛在某日下学后,约了洛茗在城南的一家酒馆一叙。
几杯浊酒下肚,听完裴瑛心中的困惑,洛茗脸上露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他重重地拍拍裴瑛的肩膀:“裴郎,你也知道我这婚姻背后是怎么一回事。你来问我,怕不是专戳人痛处?”
裴瑛无言,默默又饮下一杯。
“不过,我这儿还真有一句真心话要劝你——没有感情的婚姻,便是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我便是前车之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罢。你与谁成亲,我不关心,只是你莫要耽误阿芙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对洛芙有情吗?有罢,否则他为何会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闷酒。
可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是兄妹情罢,他曾经那么言之凿凿的确信过。
可偏偏今夜,他不那么确定了。他想起洛茗成亲那一晚,他和阿芙并肩漫步的场景。明明那时候,他们是开心的,怎么一眨眼,却成了今日的局面?
裴瑛在洛茗处寻不到答案,只得将洛芙要退婚一事如实告知父亲。他想,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的。
可裴瑛已经半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已多日未露面的裴衡衍终于在今日回到府中,却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家宴都未现身。
廖氏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却只有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满室冷清。
“啪!”一声脆响,廖氏将筷子摔在桌上,裴瑛进食的动作一顿。
“我吃不下了,你吃罢。”廖氏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她撂下筷子就要往裴衡衍的书房去。
裴瑛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也放下了筷子跟了过去。
“裴衡衍,开门!”廖氏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怒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廖氏的怒气更盛:“裴衡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日跟我大吵一架就罢了,从那日后就索性连家都不回了?我看你是等不及要换个夫人了是罢?我告诉你,我廖凤娇拿得起放得下,和不和离一句话的事,免得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顿好吵,裴衡衍却不像从前那般轻易被廖氏激怒。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转身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纸,递到她手上。
真的看到“和离书”三字时,廖氏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昏过去。
“裴衡衍,你我夫妻二十载,如今你真的要为了昭阳那个女人与我和离?!”廖氏的手不住颤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自小养尊处优的廖氏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会真的递来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