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舟变成了临时的医馆,药香终日不散。虞笙被安置在最宽敞安静的舱室里,身上盖着御赐的云锦薄被,脸色却比那云锦还要白上几分,几乎透明。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眉心偶尔因不适而蹙起的细纹,证明她还活着。那柄剑在当晚就被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拔了出来,血溅了半幅床帐。随后的日子,虞笙的伤势就像江南梅雨季的天空,阴晴不定,反复无常。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时而汹涌袭来,烫得她浑身滚烫,呓语喃喃。时而又骤然退去,留下一身冰凉的虚汗和微弱到几乎探不到的脉息。伤口红肿、化脓、再慢慢收敛,过程缓慢得折磨着胤禛的心。十几个随行太医使出了浑身解数,宫廷秘药、祖传金针、奇方珍剂,流水般用上。每日会诊,舱外都能听到太医们焦虑的讨论声,以及药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康熙几乎每日都遣梁九功来问情况,赏下的珍贵药材堆满了旁边的舱室。但虞笙病势依旧沉重。有好几次,太医都面色灰败地摇头,暗示胤禛准备后事。每一次这样的暗示,都像一把钝刀,在胤禛心上来回切割。他几乎住在了这间舱室里。起初几日,他不眠不休,就守在榻边,握着虞笙冰凉的手。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她就会如烟散去。他亲自试药温,用沾湿的棉絮一点点润泽她干裂的嘴唇,在她高烧胡话时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笙笙,醒醒,看看爷”。苏培盛和十三阿哥胤祥轮番来劝,让他去歇一歇,哪怕合眼片刻。胤禛只是摇头,声音沙哑:“她还没醒。”所有劝解的话都哽在喉间,无人再敢多言。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雍亲王,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和守护。虞笙偶尔会短暂地清醒片刻,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手被握得很紧,很疼,耳边是不断重复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费力地动了动指尖。每一次微小的反应,都能让榻边的男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消瘦的脸颊上,仿佛那是救命的甘泉。小八在虞笙的脑海中保持着稳定的播报:【宿主,你的生命体征维持于预设危重但可逆转的阈值。高烧与脉息微弱为可控模拟症状,实际身体修复进度良好,伤口愈合速度已调整为符合当前医疗认知的缓慢恢复模式。就是男神得吃点苦头了……】虞笙在意识的深处看着外界的一切,看着胤禛迅速憔悴下去的脸,看着他眼底深沉的痛苦和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焦虑。她有些心疼,但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这一剑,必须挨得足够重,重到能彻底斩断康熙那份危险的心思,重到能成为胤禛心中最深刻的烙印与动力。半个月的时间,在药石罔效的焦虑和偶尔闪现的微弱希望中缓慢爬过。终于,在一个秋雨后的清晨,虞笙的高热彻底退去,没有再反复。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脉搏渐渐变得清晰稳定。太医们轮番诊过,终于敢擦着汗,带着劫后余生的语气向一直守着胤禛禀报:“侧福晋吉人天相,总算是熬过来了!只要好生将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康熙听说后明显松了口气,连日阴沉的脸色缓和不少,大手一挥,又是一堆赏赐。而胤禛,在听到熬过来了四个字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猝然断裂。他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恐惧,以及骤然放松后袭来的虚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整个身体直接向后倒去。“四哥!”“哎哟,我的爷!”胤祥和苏培盛惊呼着扶住他。胤禛也病倒了。高热,昏睡,呓语不断,医正说是忧思过度、劳倦内伤、邪气趁虚而入。他这一倒,反而让康熙心中那份因虞笙救驾而起的复杂愧意,更深了一层。于是,南巡的队伍在下一处富庶的州府停了下来。康熙下旨,雍亲王夫妇需安心静养,待身体康复后再行归京。特意拨了一处景致清幽,守卫严密的皇家园林澄澜园——给他们居住。太医、药材、仆役,一应俱全,且规格极高。澄澜园内亭台精巧,花木扶疏,引活水为池,清风拂过荷塘,带来丝丝凉意,确实是个养病的好去处。胤禛底子好,加上心中大石落地,几剂药下去,烧便退了。但他依旧虚弱,被太医勒令卧床。于是,澄澜园的主屋里,并排摆了两张软榻。一张靠着窗,光线明亮,躺着身体日渐有起色的虞笙。,!一张略靠内,躺着脸色苍白却执意不肯回自己房间的胤禛。虞笙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搬到澄澜园的第三日。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胸腔处沉闷的痛楚,但比之前那灼烧般的剧痛好了太多。然后,她闻到了清淡的药香和窗外飘来的荷香。视线偏转,便看到了旁边榻上,正倚着引枕,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脸上的胤禛。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爷……”虞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她出声的同一刻,胤禛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牵动了尚未痊愈的病体,引起一阵低咳。他却不管不顾地踉跄到虞笙榻边,半跪下来,颤抖的手想碰触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最终只是悬在空中。“笙笙……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后怕,“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一连串的问题毫无章法地涌出。虞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沉闷的疼痛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软。她努力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不疼。爷……您怎么……清减了?。”只这一句,胤禛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额头抵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寝衣。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这半个多月的煎熬,恐惧,绝望,此刻才敢真正宣泄出来。虞笙抬起手,用尽力气,轻轻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顶,慢慢抚摸着,“没事了,爷……我没事了。”接下来的日子,是澄澜园里缓慢流淌的时光。两人都需静养,大部分时间各自躺在榻上。胤禛精神稍好些,便不肯再躺着,常搬个绣墩坐在虞笙榻边,给她念书,讲些外头的趣闻,或者只是静静看着她喝药、进膳。每每虞笙胃口好一分,胤禛脸上冷凝的唇角就不自觉上扬两分。虞笙的伤势恢复得很慢。太医说伤了心络,需徐徐图之。她依旧苍白,容易疲倦,说话不能太长,时常低咳。但眼神一日比一日清明,偶尔被胤禛笨手笨脚喂药时逗笑,那笑容虽浅,却仿佛有光,能点亮整个晦暗的病房。最大的慰藉,是孩子们。康熙特意恩准,将弘曦几个孩子送来了园子。孩子们被严格叮嘱不可吵闹,每日只准在固定时间来请安探望。弘曦最是稳重,每次来都像个小大人,先规规矩矩问阿玛额娘安,然后便坐在一旁,认真汇报自己今日读了什么书,或者监督弟弟们不要吵到额娘休息。弘暟则憋坏了,但牢记阿玛黑着脸的警告,只敢趴在榻边,眼巴巴地看着虞笙,带着哭腔小声说:“额娘快好起来,暟儿想听额娘讲故事。”孩子们的童言稚语,鲜活气息,是这沉闷养病日子里最好的良药。虞笙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胤禛看着她和孩子们互动时温柔的笑脸,眼底的阴霾也一点点散去,只是那沉淀下来的决心,如同磐石,再无转移。十三阿哥胤祥也时常过来,有时带来京中或南巡队伍的消息,有时只是陪胤禛下盘棋,说说话。他看着四哥对四嫂无微不至,甚至有些笨拙的照顾,看着他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温情,心中感慨良多。他更加坚定了站在四哥这边的决心。康熙的赏赐依旧源源不断,但本人再未亲至澄澜园,只让梁九功定期送来问候和补品。那场刺杀之后,皇帝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对逆党的追查和后续的南巡政务中。对虞笙的关切,保持在了一个合乎礼法、彰显天恩的范围内。那份曾涌动过的危险心思,似乎被这鲜血、忠诚以及救命之恩暂时封印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一个月的时间,在汤药、陪伴和江南湿润的风中悄然滑过。虞笙终于能被小心翼翼地扶着,在胤禛的搀扶下,于晴好的午后,在临水的回廊上慢慢走几步,看看园中盛放的紫薇,听听池中的蛙声。胤禛几乎将她半抱在怀里,手臂稳健地支撑着她所有的重量,步伐缓慢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爷,我是不是重了?躺了这么久。”虞笙靠着他,望着水中游弋的锦鲤,轻声问。“胡说。”胤禛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还是太轻。回去得让厨房好好给你补回来。”“再补就成小猪了。”虞笙轻笑,牵动了伤口,微微蹙眉。胤禛立刻紧张起来,“可是疼了?咱们回去。”“没事,就一下。”虞笙拉住他,“再待一会儿,这风吹着舒服。”胤禛便不动了,让她靠着自己,两人静静看着一池碧水。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笙笙,”胤禛忽然低声唤她。“嗯?”“谢谢你。”他声音低沉而郑重,“还有,抱歉。”谢她舍命相护,抱歉让她陷入险境,承受这般苦痛。虞笙没有回头,只是将头更安心地靠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爷,我们回家吧。”她轻声说,“我想弘晖了,也想府里的石榴树了。”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江南虽好,终究不是他们的地盘。只有回到京城,回到雍亲王府,才能真正安心。胤禛沉默片刻,将她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动作珍重无比。“好,”他说,目光深邃,望进她清澈的眼底,“我们回家。”:()虞笙的198男神收藏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