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些。紫禁城的积雪尚未化尽,养心殿里的气氛却比残冬更显凝滞。御案上堆着户部刚呈上的最新库银清单,那数字让胤禛的眉头锁了一整日。“皇考晚年宽仁,留下这偌大江山,也留下了这千疮百孔的国库。”胤禛将清单递给刚进殿的怡亲王胤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胤祥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意与压力。各地藩库亏空,河道急需修缮,西北军饷不能断,官员俸禄要发……处处都要银子,可国库的存银,竟已捉襟见肘。胤祥快速扫过,脸色也沉了下来:“四哥,这……比臣弟预想的还要严重。有些亏空,怕是早年就留下了。”“积弊已久。”胤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尚未发芽的枯枝,“皇阿玛不是不知,只是……顾念旧情,或力不从心。”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朕不能。新朝若不能迅速充盈国库,诸事皆空谈。火耗归公、摊丁入亩,皆是长远之策,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是找到银子,更要堵住漏银子的窟窿。”“四哥的意思是?”“内务府。”胤禛吐出三个字,“皇家的钱袋子,先从这里开始筛一遍。”彻查内务府的旨意,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因为新帝登基而暂时蛰伏的各方势力。内务府盘根错节,关系着无数皇亲国戚、勋贵太监的利益。消息传出,暗地里的阻力和提醒便纷至沓来。有借着请安递话的,有通过后宫拐弯抹角说情的,甚至太后那里都透出一丝勿要操切,伤了和气的意思。胤禛一概冷处理。他提拔了几个素以铁面着称,出身相对干净的汉臣和少壮派满臣,组成稽核班子。由怡亲王胤祥总领,直接对他负责。查账,盘库,追索往来款项,一时间,内务府上下风声鹤唳。这日晚间,胤禛回到坤宁宫,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虞笙见他神色,便知是前朝之事不顺,挥手让宫人备了热水热茶,亲自替他揉着太阳穴。“可是内务府那边……阻力太大?”她轻声问。胤禛闭着眼,握住她的手:“倒不是查不下去。只是查出来的数目,触目惊心。采办以次充好,浮报价格,库房以旧充新,监守自盗。各地皇庄的收益,能如实上缴七成便算好的。都是些蛀虫!”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这些人,动一个,牵扯一串。方才慈宁宫还让人递了话,说哪个管事是哪位皇亲福晋的亲戚,让朕顾全些体面。”虞笙手下力道均匀,声音平静:“爷生气,是因为银子被贪了,还是因为这些人仗着体面,有恃无恐?”胤禛睁开眼,看向她。虞笙继续道:“若是前者,查出来的,该追缴的追缴,该罢黜的罢黜,银子能回来一部分,窟窿也能堵上一部分。若是后者……”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爷如今是皇帝了。皇帝的体面,才是最大的体面。有些人,给体面不要,那这体面,收回来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爷施恩,他们才得有体面。”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胤禛心中那团郁结的闷气,仿佛被这句话戳开了一个口子。是啊,他已是皇帝,为何还要被这些所谓的体面、人情捆住手脚?他要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内务府这块皇家的自留地,必须第一个干净起来。他反手握住虞笙的手,用力紧了紧:“你说得对。是朕一时想岔了。”顾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有了皇帝的明确支持和坤宁宫无声的定心丸。胤祥那边的动作更加雷厉风行。不过月余,内务府几个最大的硕鼠被揪出,抄家、流放,追回赃款数近百万两之数。一时间,内廷风气肃然一清。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国库见了实实在在的银子,雍正皇帝冷面无情、刻薄寡恩的名声也开始在权贵圈里悄然流传。但反面的背后也带来了另一种效果。办事的官员,效率陡然提高了,扯皮推诿的少了许多。内务府清理暂告一段落,追回的银子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对于庞大的帝国财政需求而言,仍是杯水车薪。开源,成了更紧迫的议题。这一日,胤禛在坤宁宫书房,对着一幅巨大的沿海舆图沉思。虞笙端了点心进来,见他专注,便也走过去看。“爷在想海禁之事?”虞笙问。她知道清朝长期实行严格的海禁政策,虽有广州一口通商,但限制极多。“嗯。”胤禛指尖点着舆图上几个港口,“前明及本朝初年,倭寇、郑氏为患,海禁实为不得已。如今台湾早定,海疆渐靖。而西洋诸国船只,近年往来南洋、广州日益频繁,带来的不止奇巧之物,亦有火器图谱、历算之学,更有……巨额利润。”,!他顿了顿,“朕翻阅前朝档案,宋元之时,海上贸易繁盛,舶税曾是朝廷重要财源。如今……朕有意有限度地重开海贸,增设口岸,规范管理,抽取关税。”虞笙眼睛微亮,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斟酌道:“爷此议甚好。只是,开海禁违背祖制,朝中反对之声必然猛烈。且海贸利益巨大,如何管理,由谁掌管,爷需得仔细权衡,否则极易滋生新弊,或为地方豪强、贪官污吏所乘,反而肥了私人,瘦了国库。”“朕也在虑及此事。”胤禛看向她,“你可有想法?”虞笙想了想,道:“既然要开,不如索性设一个专司衙门,直接隶属户部或由皇上特简大臣管辖,统一制定章程,派遣专员驻守口岸,查验货物,统一征税。口岸选址、船只往来、贸易品类,皆由朝廷明文规定。此外,可组建官营船队,亦可允许信誉良好的民间商号申请船引,按章纳税,合法经营。如此,权柄收归中央,利益朝廷拿大头,管理也能跟上。”她顿了顿,补充道,“初期规模不宜过大,可选一两处条件成熟的港口试行,稳妥后再逐步推广。”胤禛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彩愈盛。虞笙的思路清晰而务实,既考虑到了破除阻力的策略,也考虑了具体管理细节和风险控制。“好!便依此思路。”胤禛抚掌,“此事千头万绪,非能吏干员不可主持。朕心中已有一人选。”“爷属意何人?”“老九。”胤禛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九阿哥?”虞笙微讶。九阿哥胤禟,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之一,素有“毒蛇老九”之称。此人心思活络,善于理财经商,但同样野心勃勃,与胤禛嫌隙颇深。“正是他。”胤禛走回桌边,“老九其人,贪财,善经营,门人遍布江南乃至南洋,对海贸之事本就熟稔。夺嫡之事已尘埃落定,他与其跟着老八在暗地里做些小动作,给朕添不自在,不如给他个正事做。把他这点精明用在给朝廷挣钱上。海贸利益攸关,交给他,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安危,也会尽心尽力。再者,”胤禛语气淡了些,“朕将他放在这个油水足却也容易烫手的位置,众目睽睽之下,也是对他的约束。”一石数鸟。既用了胤禟的才干,又将他调离京城权力核心,还给了他一个必须倚靠皇权才能坐稳的肥差,更堵住了部分人新帝苛待兄弟的口实。虞笙不得不佩服胤禛的帝王心术。“那八阿哥、十阿哥他们……”“老八心思深沉,朕有意让他去理藩院,发挥他长袖善舞之长,处理蒙古西藏事务。至于老十那个莽夫……让他去管着些宗人府的琐事,也免得他整日无所事事,被人当枪使。”胤禛语气平静,坦言道:“朕有弘曦弘晖他们,知道为人父者,不愿见子女相残。他们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妻儿更是无辜。给他们些实差,若有才,便为大清出力,若无才,安分守己,朕也保他们富贵终身。”这番话,让虞笙心底微软。眼前的男人,在经历了残酷的夺嫡之争后,坐上至尊之位,却依然保留了一份对血脉对晚辈的恻隐与底线。开海禁、设海关、命九阿哥胤禟总领海贸的旨意,不出所料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以一些理学老臣为首的保守派激烈反对,言辞激烈,甚至搬出祖宗成法不可变、重利轻义非圣君所为的大帽子。胤禛早有准备,一方面让胤祥、隆科多等人力陈海贸之利,海关之制,另一方面则毫不退让,以朕意已决,试行观效强行推动。在这过程中,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九阿哥胤禟心情最为复杂。接到旨意时,他第一反应是惊疑,甚至觉得是四哥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仔细思量,这又确是他擅长且感兴趣的领域,更是手握实权的肥差。若办好了,不仅财源滚滚,在新朝的地位也能稳固,甚至……他心底那丝不甘,或许也能找到别的寄托。权衡利弊,尤其是看到八哥被发配到理藩院,十弟去了宗人府,他深知,这既是新帝的恩典,也是警告。若不接,恐怕下场更糟。最终,胤禟领旨谢恩,投入了繁忙的海关筹建与章程拟定中。他确实能力出众,门路又广,很快便拿出了详尽的方案。而其他几位兄弟,见胤禛并未赶尽杀绝,反而给了差事,虽心中难免酸涩别扭,但为了自身和家族,也只能收敛心思,各赴其职。朝堂之上,那股因皇位更迭而始终弥漫的紧张戾气,竟因此稍稍缓和。数月后,当第一艘悬挂大清龙旗,持有新发船引的商船,从试行开放的厦门港口满载茶叶、瓷器和丝绸驶向南洋时,养心殿里的胤禛,正听着胤禟颇为自得的汇报,唇角微微扬起。坤宁宫内,虞笙听着小八转述前朝进展,望着庭院中渐吐新绿的垂柳,轻轻舒了口气。开源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这艘帝国的巨轮,正在她夫君的执掌下,缓缓调整着航向,驶向一个或许依旧风雨飘摇,却已透出不同曙光的未来。:()虞笙的198男神收藏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