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里,新烧的银骨炭将初冬的寒意驱散殆尽,却驱不散某些朝臣心头燃起的焦虑之火。登基大典的肃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第一场关于后宫位分的朝议,便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再起波澜。“皇上,”一位须发皆白、以古板守旧着称的汉臣老尚书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中宫之位,关乎国本,母仪天下,当以德行为先,以出身序齿为要。先帝所赐之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出身满洲着姓大族,端庄贤淑,伴驾多年,育有皇长子。虽……虽子嗣略稀,然无大过,理应正位中宫,方合礼法,安天下臣民之心呐!”他说得情真意切,身后几个同样思想的老臣连连点头附和。另一派与八爷、十四爷有些牵扯的臣子,则换了个角度,语气看似恭谨,实则绵里藏针。“皇上,舒穆禄氏虽于国有功,救驾壮举感天动地,然其出身包衣,骤登后位,恐难服众。且其连诞皇子,虽有福泽,亦不免有专宠之嫌。为江山稳固计,不若晋皇贵妃位,已属殊荣,亦显皇上不忘旧情,善待功臣之后。”“是啊皇上,且先帝孝期未过,此时大封后宫,是否……是否稍显急切?”有人小心翼翼地点出时间问题。龙椅上,雍正皇帝胤禛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登基以来,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件积弊,手段凌厉,已让朝臣见识了新君并非优柔寡断之辈。此刻,他沉默的威压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悸。待议论声稍歇,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后之位,朕意已决。”他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乌拉那拉氏,温良恭俭,朕感念多年相伴之情,晋为皇贵妃,享副后之尊,协理六宫,以示荣宠。”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至于舒穆禄氏……”提及这个名字,他冰冷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一瞬。“其功,非止于救驾。昔年牛痘之法,活人无数。南巡护驾,舍生忘死。于王府潜坻时,勤俭柔嘉,教导皇子,功在社稷家室。且其诞育诸多皇子,乃天佑我爱新觉罗氏,何来专宠之说?至于出身,”胤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朕记得,太祖太宗时,功臣不计出身。舒穆禄氏一族,自其父兄献牛痘之法起,勤勉王事,忠心可鉴。朕立其为后,正是彰表功勋,昭示天下。凡于国于民有功者,朕必不吝封赏,无论满汉,不论出身。”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乌拉那拉氏的体面,又将立虞笙为后的理由抬到了彰表功勋、不论出身的治国高度。更是巧妙地用天佑爱新觉罗氏堵住了子嗣问题的非议。尤其最后那句无论满汉,让一些汉臣心头一震,隐约看到了新朝的新气象。“皇上圣明!”一直沉默的怡亲王胤祥率先出列,声音洪亮,“舒穆禄皇后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后宫,几位皇子阿哥更是教导的聪慧明辨,就连皇阿玛也是赞不绝口的。此正是中宫之选,臣附议!”有了怡亲王带头,隆科多、马齐等深知皇帝心意和那些绑在新君战车上的重臣们也纷纷表态支持。戴铎、田文镜等新晋得力干将更是言辞恳切,列举虞笙种种贤德之举。反对的声音,在这般声势下,渐渐微弱下去。“既无异议,着礼部、内务府即刻筹备册封大典。”胤禛一锤定音,“朕之元后,唯舒穆禄氏一人已。”圣旨颁下,震动内外。坤宁宫迅速被装点起来,虽然因在先帝孝期内,典礼规模有所缩减,但一应规制仪仗,皆按皇后最高规格。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跑断了腿,不敢有丝毫怠慢。谁都知道,这位新后,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更可能是未来太子的生母。册封礼那日,天公作美,冬阳暖煦。虞笙穿着厚重的皇后朝服,头戴缀满东珠宝石的朝冠,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步走向太和殿前的高台,接受百官命妇朝拜。朝服沉重,礼仪繁琐,但她脊背挺直,姿态优雅,面容沉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承受这份万千荣耀与审视。只有偶尔目光与高台上那个同样身着明黄礼服的男人相接时,眼底才会掠过唯有彼此才懂的温暖笑意。繁琐的典礼终于结束。回到重新布置过的坤宁宫,挥退所有宫人,只剩下帝后二人时,虞笙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被沉重朝冠压得发酸的脖颈。“累了?”胤禛亲自上前,为她卸下沉重的朝冠,动作熟练轻柔,仿佛还是雍亲王府里那个为她篦发的夫君。“这身行头,可真够份量。”虞笙由着他帮忙,环顾四周。坤宁宫果然气象非凡,殿宇轩敞,陈设华美,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清雅的果香,比她之前住的王府正院大了不止一倍,宫人也多了数倍。,!胤禛看着她打量宫殿的眼神,以为她会感慨或忐忑,正想宽慰几句,却听她忽然轻笑一声。虞笙转过头来看他,眼眸亮晶晶的,带着熟悉的狡黠与温暖:“不过,也就是换了个大点的院子。身边还是爷,”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和孩子们。”胤禛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哽在喉间。他看着她,看着她历经风波甚至生死考验后,依旧清澈坦然的眼眸,看着她在这象征天下女子至尊地位的宫殿里,说出如此简单又如此熨帖的话语。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心防与冷静。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笙笙……”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爷,”虞笙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这里很好,很暖和,孩子们过来玩也有地方跑了。弘曦他们是不是快下学了?阿哥所怕是要被他们几个孩子闹翻天了!该叫人准备些点心,今日忙乱,他们怕是也饿了。”她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说着最寻常的家常,却让胤禛激荡的心潮渐渐平复下来。是啊,无论身份如何变迁,无论住在王府还是皇宫,他们始终是他们。她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颠簸帝王路上唯一不变的归处与港湾。他缓缓松开她,依旧握着她的手,引她走到窗边的暖炕坐下。炕桌上已摆好了她爱喝的蜜水和几样精致软糯的点心。“孩子们稍后就到。”胤禛道,亲手倒了杯蜜水递给她,“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是皇后,也是朕唯一的妻子。前朝若有闲言,不必理会。后宫若有琐事,交给皇贵妃协理便是,你只管舒心的过日子。”虞笙接过杯盏,抿了一口,甜意一直暖到心里。“爷放心,妾身晓得。”她抬眼,笑容温婉,“有爷在,有孩子们在,哪里都是家。”正说着,外面传来孩童清脆的请安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打起,已经长成清俊青年的弘曦弘晖,后面跟着一大串半大小子。孩子们穿着皇子礼服,小脸都绷着,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眼底的好奇和兴奋藏不住。“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孩子们齐刷刷行礼,声音稚嫩却整齐。“快起来。”虞笙笑着招手,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皇额娘,这宫殿好大!”“皇额娘,您今天真好看!”“皇额娘,阿哥所离这里远吗?”这是弘曦在问自己的新住所。弘晖也上前,恭敬中带着亲近:“恭喜皇额娘。”他如今身体康健,学业出众,对虞笙这个救过他性命、待他真诚的庶母感情愈发深厚。坤宁宫内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方才那庄重压抑的宫廷气氛荡然无存。胤禛坐在一旁,看着虞笙被孩子们围着,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替弘暟擦去嘴角的点心渣,检查弘曦的衣领是否整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弘晖讲着和福晋的之间的相处。这一刻,他不是刚登基,需面对无数难题和暗流的帝王。他只是眼前这群孩子的父亲,是这个温暖热闹家庭的男主人。夜幕降临,孩子们被乳母嬷嬷们带回阿哥所的住所安歇。坤宁宫内恢复了宁静,只留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胤禛拥着虞笙,站在寝殿的窗边,望着窗外紫禁城重重殿宇的轮廓,在夜色和积雪映衬下,显得肃穆而孤寂。“看,”虞笙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他们儿子的宫殿方向,“弘曦他们就在那里。”又指了指更远处,“爷的养心殿在那边。”她收回目光,仰头看他,眼中映着灯火,“咱们都在这里,很近。”胤禛心中最后一丝因权力更迭,宫廷深沉而起的孤寒,被这句话彻底驱散。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是啊,很近。”他低声道,目光从远处的江山轮廓,落回身边人沉静的容颜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与江山,皆是朕心所爱。”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窗内,帝后相拥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稳稳地,仿佛能这样直到地久天长。:()虞笙的198男神收藏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