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秋天的畅春园,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园林依旧精致,枫叶红得似火,却无人有心欣赏。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帝王离宫,随侍的太医、太监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康熙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洞悉一切的清明。龙榻前,跪着一地的人。以大学士马齐、隆科多为首的几位顾命大臣,以及得到急召入宫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等几位成年皇子。众人屏息凝神,空气仿佛凝固了。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胤禛身上。这个儿子,这些年他看得分明。办事最是稳妥,心性也最是沉毅。经历过废太子的动荡,见识过其他儿子的疯狂争逐。唯有老四,看似退避,实则步步为营,根基扎得最深,也最懂实务民生。更重要的是,他有仁心,也有决断,有手段,知节制。这几年老四默默在潜邸耕读,带着儿子们接触农事,那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的性子,让康熙在一次次失望于其他儿子的浮躁与短视后,愈发坚定了心中的选择。“朕……大限将至。”康熙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之事,悬置多年,今当定矣。”底下众人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八阿哥胤禩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急切,又迅速垂下。九阿哥十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三阿哥胤祉面色复杂。唯有胤禛,依旧低眉垂目,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又仿佛事不关己。康熙喘息片刻,继续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他顿了顿,看向马齐和隆科多,“诏书……朕早已亲笔拟定,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尔等……当尽心辅佐新君,保我大清江山永固。”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是康熙朝确立的秘密立储制度,无人知晓皇帝何时写下诏书,更不知内容。如今康熙在弥留之际亲口确认,并将藏诏之地公之于众,彻底堵死了任何质疑与纷争的可能。胤禛的继位,从此名正言顺,板上钉钉。“儿臣……叩谢皇阿玛隆恩!”胤禛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唯有伏地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激荡。他多年谋划,隐忍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不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本身,而是为了这份权柄所能带来的,彻底掌控命运和保护所爱的力量。康熙疲惫地闭了闭眼,挥挥手:“都……退下吧。老四留下。”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殿外。八爷党几人面色灰败,三阿哥摇头叹息,十三阿哥胤祥则难掩激动,望向四哥的眼神充满振奋。大局已定,四哥总算苦尽甘来了。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康熙看着跪在榻前的胤禛,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托付,或许也有一丝为人父的歉然。他将这个沉重的担子,以及必将伴随的腥风血雨,交给了这个似乎最能承受风雨的儿子。“老四……朕把江山,交给你了。”康熙的声音更低了,“你……要好生待你的兄弟……但,该狠心时,也莫要手软。这龙椅……冷啊。”“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胤禛再次叩首,“必竭尽心力,守好祖宗基业,不负皇阿玛所托。”康熙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胤禛默默起身,退出寝殿。当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静与即将君临天下的威仪。康熙驾崩,哀诏颁行天下。胤禛在隆科多、马齐等顾命大臣的拥戴下,于灵前奉诏即位,改元雍正。过程平稳得近乎顺遂,没有任何矫诏、夺嫡的疑云掀起波澜。这让许多准备看热闹或趁机作乱的人大失所望,也让新君的权威在最初就树立得异常稳固。然而,前朝刚定,后宫却起了波澜。永和宫内,已尊为皇太后的德妃乌雅氏,在听到梁九功亲口证实先帝遗诏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涌上的是无法掩饰的失望、怨愤,甚至是一丝扭曲的恨意。“怎么会是老四……皇上明明,明明最疼老十四!”她失态地低吼,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她一生偏心幼子,十四阿哥胤禵军功卓着,在她看来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康熙晚年对胤禵的看重更是给了她无限的幻想。她从未真正将那个沉默寡言,与自己并不亲厚的四儿子放在眼里,哪怕他已是亲王,哪怕他办差得力。如今,美梦破碎,她如何能接受?当胤禛以新帝身份,依礼前来永和宫请安时,德妃的怨气达到了顶点。她拒绝接受皇帝的叩拜,冷着脸坐在上首,语气生硬:“皇帝如今是万乘之尊了,哀家可当不起你的礼。”胤禛动作顿了顿,依礼行完,起身,面色平静无波:“皇额娘言重,礼不可废。”德妃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闷,索性直接提出要求:“你既登了基,成了皇帝,那是你的本事。只是老十四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还在西北苦寒之地。你这个做兄长的,总该有所表示。哀家看,封他个铁帽子亲王,世袭罔替,也算全了你们兄弟的情分,让哀家也安心。”铁帽子王,清初仅封八家,非特大功勋不授,享世袭罔替之殊荣。德妃这要求,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更是试图为新君立威设置障碍,妄图为曾经有储位之争的十四阿哥攫取超然地位。胤禛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为生母的偏心感到刺痛,还会奢求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情。但如今,他已为人父多年。他看着虞笙是如何对弘曦、弘暟他们毫无保留地疼爱,是如何将弘晖也视如己出悉心照料。他自己,又是如何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都捧到虞笙和孩子们面前。他太清楚,真正的父母之爱是什么样子。德妃对十四弟,那是掏心掏肺,恨不得摘星揽月。而对他这个四儿子呢?不过是面子上的敷衍,甚至是将他视为妨碍爱子前程的绊脚石。既如此,那份他曾经卑微渴望过,掺杂着太多算计与偏颇的母爱,他早已不稀罕,也不再需要。虞笙和孩子们给予他的温暖与圆满,早已填补了内心所有的空洞与寒凉。“皇额娘,”胤禛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十四弟戍边有功,朕自有封赏,皆会依朝廷法度、论功行赏。铁帽子王乃国朝重器,非儿戏可予。此事,皇额娘不必再提。”德妃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拒绝噎得脸色发青:“你!你这是连哀家的话也不听了?哀家是你生母!”“正因您是朕的生母,朕更需谨守祖宗法度,为天下表率。”胤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皇额娘连日哀思,心神俱损,还是好生静养为宜。这永和宫略显狭小阴湿,不利凤体安康。朕已命人将慈宁宫洒扫布置妥当,皇额娘择日便可迁宫。”这是要她挪地方,去太后该住的慈宁宫,也是变相的软控和警告。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胤禛:“哀家不去!先帝才刚走,你就急着赶哀家走?哀家就要住在这里,守着先帝的气息!”“皇额娘思念皇阿玛,其情可悯。”胤禛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从善如流地接口,“既如此,皇额娘便暂居永和宫亦可。只是望皇额娘安心静养,勿要过度悲伤,伤了凤体。”他略一躬身,“儿臣前朝还有政务,先行告退。”说罢,竟不再看德妃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态度恭敬,却疏离如冰,言语体贴,却步步为营。听话,识趣,他自然尊她为太后,好吃好喝供着。若不听话,妄图以生母身份掣肘于他,甚至挑动兄弟阋墙……他有的是手段让她静养。太后的软肋?十四弟的性命前程,乌雅家族的荣辱,甚至她身边那些倚仗她作威作福的奴才……多的是。德妃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已全然是帝王气象,再无半分当年那个渴望母爱却总不得的少年的影子。她颓然跌坐回椅中,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种无力与恐慌。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甚至影响的了。僵持了几日,眼见胤禛对她思念先帝的理由不置可否,既不强迫迁宫,也绝口不再提封赏十四之事。永和宫的用度依旧是最好的,但往来宫人态度愈发恭谨疏远,宫门守卫似乎也严密了不少。而前朝,关于如何安置几位皇子,尤其是西北兵权的议题,已开始有人谨慎提及。德妃终于意识到,继续对抗下去,恐怕非但帮不了老十四,反而会害了他。最终,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德妃还是悄无声息地迁入了慈宁宫。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沉默的宫人和装载细软的车马。消息传到养心殿,胤禛正在批阅登基后的第一批奏章,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苏培盛觑着脸色,小心地问:“皇上,太后娘娘迁宫,是否需按制增添供奉仪仗?”“按例办即可。”胤禛头也不抬,“太后喜静,无事就莫要扰了她清修。”苏培盛内心一哂,恭敬道:“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金瓦。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紫禁城那一片红墙黄瓦之上。帝王之路注定孤寒,注定染血,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软。对兄弟,对臣工,甚至对生母,皆需权衡制约,必要时更需铁腕无情。他早已做好准备。但他心中唯一的一片暖土,唯一的软肋与盔甲,就在那不远处的宫殿里。那里有等他回家用膳的妻,有吵吵闹闹却让他无比心安的儿子们。这就够了。他起身,对苏培盛道:“摆驾,坤宁宫。”风雪虽寒,归处温暖。:()虞笙的198男神收藏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