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的秋,比往年更萧瑟几分。二废太子的诏书,如同一声惊雷,再次炸响了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毓庆宫的大门彻底关闭,胤礽再次从云端跌落,这一次,康熙的失望与决绝,再无转圜余地。储位空悬,人心浮动。八阿哥胤禩因先前的毙鹰事件早已失宠。虽仍有党羽,声势却大不如前。十四阿哥胤禵近年屡获军功,在西北崭露头角,加上生母德妃的缘故,风头正劲,隐隐有与八爷党分庭抗礼甚至后来居上之势。九阿哥、十阿哥依旧依附于八爷,上蹿下跳。朝堂之上,几股势力明争暗斗,日趋白热化。在这片喧嚣与躁动中,雍亲王府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寂。胤禛仿佛对那炙手可热的储位毫无兴趣。他每日按时上朝点卯,康熙交办的差事,无论是清查户部积欠,督办京郊水利,还是审理一些不大不小的案件。他都办得一丝不苟,却又绝不揽权,办完便迅速交割,不多置一词。下朝后,他回府的时候越来越早,应酬越来越少,递到府上的拜帖,十之八九都被苏培盛以王爷潜心修省,闭门谢客为由婉拒。更多的时候,他待在府里,或是陪着虞笙看书下棋,或是考较几个儿子的功课。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然真的在虞笙的提议和怂恿下。在京城西郊的一处皇庄里,亲自划出了一小块地,带着已然长成小小少年的孩子们,换上粗布衣裳,像真正的农人一样,挽起袖子,学习辨识五谷,亲手扶犁耕地,播种浇水。起初,这消息传到外面,不少人都嗤之以鼻,认为雍亲王这是故作姿态,或是心灰意冷后的逃避。连宫里的康熙听闻,都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然而,当胤禛将一次次农事体验后的细致记录写成简明条陈,夹杂在正经的政务汇报里一同呈上时。康熙看着那与华丽辞藻无关,却充满务实气息甚至带着泥土清香的文字,沉默了许久。条陈里没有一句涉及朝局,没有一句抱怨或自夸,只是平静地陈述所见所感。如:“儿臣见京畿之地,农人多用旧式直辕犁,入土浅,费力多。闻江南有曲辕犁,或可着人绘图试制,于平原或缓坡地推广。”又如:“今岁春旱,庄头言若能于坡地多挖蓄水窖,辅以简易水车,或可缓解一二。”这些建议或许粗浅,却透着一股真正把脚踩在泥土里的踏实劲儿。康熙自己也是重视农桑的皇帝,深知“天子亲耕”不过是礼仪。而四儿子这般放下身段去实实在在地接触和思考,哪怕只是皮毛,那份心意和态度,在如今个个盯着龙椅,争权夺利的儿子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顺眼。“老四近来,倒是愈发沉得下心了。”一次南书房议事毕,康熙似是无意地对身边的心腹老臣感慨了一句。这话传到胤禛耳中,他只是在书房里淡淡一笑,继续提笔勾勒一份新的农具改良草图。这还是虞笙无意中提起,他找了匠人反复琢磨的。急流勇退,以退为进,这本就是谋士邬思道等人为他定下的策略之一。只是如今执行起来,因为有了虞笙和孩子们的参与,倒少了些刻意,多了几分真情实趣,效果反而更好。真正的谋划,却在更深的水下进行。戴铎、田文镜等得力干吏被他不动声色地安插在关键职位。隆科多那里的联系更加隐秘而牢固。通过十三弟胤祥,对京营、绿营的渗透从未停止。各地的钱粮、人丁册籍,通过不同渠道悄悄汇聚分析……这一切,都在雍亲王闭门修省、醉心农事的掩盖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一日,胤禛刚从庄子上回来,沐浴更衣完,正拿着弘暟发明的一个简易播种器模型与虞笙说笑。苏培盛在门外低声禀报:“爷,四川巡抚年羹尧年大人递了密信,另有……口信带到。”胤禛笑容微敛,将模型放下,对虞笙道:“我去去就来。”书房里,年羹尧的信除了例行公务汇报和表忠心外,言辞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切。末尾更是顺便提及了,家中小妹年氏,年已及笄,温婉贤淑,粗通文墨,对王爷敬仰已久,若蒙不弃,愿送入府中,侍奉王爷与侧福晋左右,以全属下拳拳之心。口信则是年羹尧的心腹所带,说得更为直白。如今王爷潜龙在渊,他年羹尧愿倾力相助,只求将来王爷御极之时,能念及旧情,给他和年家一个前程。联姻,无疑是最牢固的纽带。胤禛看着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年羹尧,确有才干,尤其在军事之上。但此人野心勃勃,桀骜不驯,贪权恋势,他早有耳闻。如今见自己隐有起势之象,便迫不及待地想下重注,甚至不惜送上亲妹。,!若是从前,为了大业,纳一房侧室,安抚一员悍将,或许他会权衡。但现在……他眼前浮现出虞笙含笑的眼睛,想起她为自己挡剑时决绝的身影,想起这些年的温馨相伴。他的心早就被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算计。那些已有的女人是无奈的历史遗留,他无法改变。但他绝不允许再有新的,带着目的的女人,介入他和笙笙之间,玷污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感情与安宁。他提起笔,在年羹尧的信纸空白处,只写了四个字:专心任事。”然后封好,交还给来人。“告诉年亮工,他的忠心,本王知道了。如今朝局微妙,当以国事为重,谨言慎行,勿作他想。至于其他,”胤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王已有家室,内闱之事,就不劳他费心了。”口信带回去,年羹尧的脸色可想而知。他自视甚高,本以为主动献妹是雪中送炭,更是将来攀附从龙之功的捷径,没想到被胤禛如此干净利落地拒绝,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留。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也是胤禛不识抬举。接下来的几个月,年羹尧在四川的公文往来,明显带上了情绪。有些事开始拖延,有些请示变得含糊,甚至暗中与十四阿哥那边的人有了些若有若无的接触。他在试探,也在拿乔,想逼胤禛服软,或者至少表现出对他更多的倚重和笼络。然而,胤禛的反应让他更加不安,甚至恐慌。雍亲王那边,对他的小动作仿佛视而不见,该给的指令清晰明确,但不再有额外的关切或拉拢。同时,戴铎在吏部,田文镜在地方,甚至一些原本不太起眼的将领,办事却愈发得力,得到的支持显然更多。年羹尧猛然惊觉,雍亲王手下,能臣干将并非只有他年某人一个!他那些自恃的才干和手中的兵力,在胤禛整个棋盘上,似乎并非不可替代!更让他心惊的是,十四爷那边对他的示好反应平淡,显然对他这种首鼠两端的行为心存疑虑。而他原本在四川的一些政敌,似乎嗅到了什么契机,开始蠢蠢欲动。这下,年羹尧坐不住了。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位看似沉寂的雍亲王,手腕和底蕴远比他想象的深厚。他拒绝联姻,并非故作清高或短视,而是根本无需用这种方式来绑定他年羹尧!他现在的位置,并非无可撼动。惊慌之下,年羹尧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更加谦卑殷勤的密信雪片般飞向京城。他赌咒发誓自己绝无二心,之前种种皆是误会,办事也陡然卖力起来,甚至主动将一些原本可能隐瞒的机要情报奉上。胤禛收到这些信,只淡淡对苏培盛道:“年亮工,可用,但需时刻敲打,不可使其坐大。”心中对年羹尧的评价,又多了反复无常四字,私心里警惕更深。此人,将来若用之,必加以极严的制衡,否则必成祸患。处理完年羹尧的事,胤禛回到内院。虞笙正带着孩子们在暖阁里,用新收的麦秆编织小巧的蝈蝈笼子,满室都是麦草的清香和孩子的笑语。弘暟编得歪歪扭扭,急得满头汗,弘曦在一旁耐心指导,弘明则努力地把自己的作品往胤禛手里塞。胤禛接过儿子那不成形的笼子,仔细看了看,夸道:“明儿编得不错,下次阿玛教你编个更好的。”他走到虞笙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虞笙抬头看他,眼中了然地映出他眉间一丝未散的冷意,轻声问:“前头有事?”“些许小事,已处理了。”胤禛不愿多说那些腌臜算计,只将她的手握紧,感受着那份温暖踏实。“还是这里好。”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孩子们专注的小脸,最后落在她沉静的容颜上。窗外秋阳正好,将庭院里几株晚菊照得金灿灿的。前朝的风刀霜剑,兄弟的尔虞我诈,悍将的反复试探,都被隔绝在这温馨的暖阁之外。这里是他唯一的净土,也是他所有谋划与争夺的最终意义所在。他要护住这片净土,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隐忍也好,谋划也罢,甚至将来可能的雷霆手段,都是为了将一切风雨挡在外面,让这满室的麦草清香与孩童笑语,永不消散。而棋盘上的棋子,无论听话如戴铎,还是桀骜如年羹尧,都只是棋子而已。他执棋的手,需稳,需冷,需看得足够长远。胤禛收回目光,看向虞笙手中渐渐成型的精巧笼子,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湖面之下,暗流已蓄势待发。:()虞笙的198男神收藏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