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起来接受了这个解释。“那看起来你生活中的熟人很多。”他说。
“不多,”她说,“很少。”
“网上呢?”
“网上的熟人,也只有你算是吧。”她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可以把网上的熟人,也变成生活中的熟人,你会考虑吗?”
她吓得下线了。隔了一整天都没上线。
等她再上线,俩人还是七七八八闲聊,这个问句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但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这句话还在,确实是说过,可能是看她装没看见,他没有再问了。
“如果……你们觉得,我应该考虑吗?”祝安安犹犹豫豫地问。
许珍贵和郑家悦两人对视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又要笑我恋爱脑了。”祝安安有点心虚地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其实真的还远远没有到恋爱那一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她顿了顿:“他只见过我直播里的样子。”
“那你们还了解对方什么呢?了解到觉得可以见面的程度吗?”
“……了解什么?了解对方喜欢的电影、动漫、喜欢吃的东西、小时候的糗事……这些算吗?”
这样一总结,好像确实还是没有达到可以见面的程度。就算不像查户口一样,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征信记录查一遍,但至少得知道个大概吧。天马行空地聊了这么久,正经事一点都没聊过。
“……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许珍贵说,“既然你们都聊了这么久了,如果心血**想‘奔现’见个面,也很正常。不过要注意安全问题,如果你真的想见面,但又担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陪你去。”
“……”祝安安没有想到许珍贵的建议这么淡定又轻易,“我以为你会像我妈一样,臭骂我一顿。本来我今天来,是想让你们骂醒我的。你们骂我,比我妈骂我,我更能听进去。”
这种想法必然是一丁点端倪都不可能让她妈发现,否则又是一次全面爆发的家庭战争。在家人眼里,她就永远是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形象,没有脑子,没有心眼,即使是一个废人了,还痴心妄想能谈一段正常人都不一定有机会谈的恋爱。但他们说的也没错,是她咎由自取。
许珍贵笑笑:“反正看你咯,你要是想见面但是没见面,就这么错过了,以后每次想起来你都会后悔,那还不如就去见一面。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不留遗憾。”
“真的吗?”祝安安听在心里,却仍然踌躇。
“万一他是个戴小天才电话手表的未成年熊孩子呢。”许珍贵逗她,“或者是个八十岁的网瘾老年人。”
祝安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或者是个女孩。”许珍贵也笑,“或者是只猫。我那天看一个视频,有个人家里的猫会发语音,还会自拍,真的。评论都说让主人赶紧送那只猫去念书,别给孩子耽误了。”
三个人大笑起来,祝安安也笑,心里没那么沉重了:“没有啦,至少我知道他是个成年异性。确切年龄不知道,但从他读书和工作的时间来推,应该大致算得上同龄人吧。”
郑家悦也说:“我觉得吧,虽然99%的概率不会是你想象中的结果,但总要见一下再死心吧?不用当成网恋‘奔现’,就没有那么大压力,也不会失望。我结婚之前,也不知道嫁个人渣的概率有多大。现在不也自己一步一步收拾烂摊子吗?也认了。吃一堑长一智嘛。”
“……不要这么说。”祝安安说,“你们至少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想过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一时间郑家悦和许珍贵都沉默了,也知道她们本质上无法对祝安安的心情感同身受。不过祝安安倒是并没有兴致低落,看起来很轻松,说她再考虑考虑,然后转头问大家要不要点奶茶外卖。一会儿上课的学员陆续来了,话题也就戛然而止。
晚上回到家,祝安安在惯常的直播时间之前打开平台,不出所料地还是刷出来一堆问她是不是当年受害者的评论。她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一直到直播时间提醒弹出来。
打开直播的前一秒,祝安安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这么做。她躲在家里独自痛苦了十年,有没有必要把伤疤撕开在外人面前再痛苦一次。但下一秒,她就果断地点击了屏幕。她今天没有化妆,也没怎么调灯光,把轮椅往桌子外面稍挪了些,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就开口了。
“今天是个闲聊的直播,聊我自己。”她说完,笑了一下,“不过好像每次都是在聊我自己,你们肯定听得腻了。今天聊一点不一样的我自己。”
然后她伸手把镜头架调低,把轮椅往后挪动,直到自己的全身都出现在镜头里。
“对。”她说,“这才是我自己。”
就像是多年以来心口郁结的痛苦一吐而出,她觉得说话都畅快了许多。
“我是十年前那场意外的受害者。我选择在今天重提这件事,不是为了辩解当年到底谁对谁错。去了的人已经去了,接受惩罚的人也已经接受了,而我,以后的人生也要一直这样度过了。活下来的人也承受了十年的痛苦,这些胡编乱造的风言风语其实已经不会伤害到我们了,但不代表我们就要一声不吭地接受。所以我今天要把我知道的都在这里原原本本地公开说出来,从此以后我就不会再做噩梦,也不会再接受任何无端的臆测和指责。”
“不是什么情杀,不是什么仇恨,也不是一个让你们可以高高在上地嘲笑的幼稚闹剧,那只是几个十八岁的孩子走投无路的艰难决定。”
内心深处,她总不愿意用简单的善意或是恶意去揣测贺尧。就像余多说的,恨一个喜欢过的人很难,更多的其实是恨那个喜欢过他的自己。后来她想,那时贺尧的精神状况已然堪忧,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在窗边的一刹那,他突然拽住无辜的自己一起,或许就像是溺水濒死之人,很容易就把来救援的人也活活拖下水底溺死一样。
她没有掉下去,幸好还有人抓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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