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婉娩在谢殊要走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是踢到你哪里了?是靠近心口那里吗?”
她记得谢殊心口附近曾受过重伤,不久前谢殊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也许是因被她踢中了那里,牵引得心脏疼痛,从而疼得那样厉害,都像喘不上气来了。
却见谢殊面色似乎有点怪异,谢殊眼望着她,唇际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无奈的苦笑,“……下次踢踹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再踹那里了,踹坏了怎么办,好好的内阁阁臣,可不能转去司礼监。”
阮婉娩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殊所言何意,她双颊霎时燥了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就咬牙道:“坏了便坏了,谢家还有阿琰,不会断了香火。”
谢殊看阮婉娩在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时,却不知她自己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心中浮起别样的滋味,悠悠暖暖的,像是流漾的温泉水,缠住了他本要离去的步伐。
他不禁在阮婉娩身前半蹲,轻轻问她道:“我与阿琰,谁更好些?”
谢殊私心当然是觉得自己好些,不然也不会就一两次而已,就使得阮婉娩有孕在身,他深深嫉妒弟弟能以丈夫的名义,与阮婉娩夜夜共枕而眠,也只有这样想,才能使他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但阮婉娩见谢殊如此厚颜无耻,只恨自己不久前那一脚,没有踹得更狠一些,她咬着牙根片刻,冷笑了一声道:“当然是阿琰,阿琰从来不会让我疼。”
一句话就使得谢殊无法再痴缠下去,端阳那夜的事,像是他要背负一生的罪孽,怎么也无法洗清,只好在……好在阮婉娩腹中的孩子,并不是在端阳那夜怀上,而是在那之后……如果是在端阳那夜怀上的,阮婉娩定无论如何都想打掉,但在那之后,阮婉娩或许有心软的可能……
但谢殊并不敢赌那一丝可能,此时仍是守口如瓶,在沉默离去时,就只是目光悄然瞥了眼阮婉娩尚且平坦的腹部。
只要有这个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真正地推开他……谢殊心想着走至房门前,却见弟弟阿琰正迎面走来,正将他堵在房门口。
第79章
谢琰今夜本该在禁内值卫,但有同僚因故求请与他换班,在与同僚严格走了相关流程后,谢琰就在夜色中出了禁内,牵了马匹,准备回府。
在回来时,谢琰稍微绕了点远路,去了离家有两条街的香如斋,买了几包新鲜出炉的点心。
香如斋在京中颇有名气,制作的点心味道很好,很合婉娩的口味,记得小时候的元宵节,他和婉娩提灯走了两条街,在走累之后,就坐歇在香如斋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满城灯火绚丽,游人车马如织。
想到那时情形,谢琰唇边不由抿起笑意。
过去的七年里,他与婉娩天各一方,都没能一起过元宵节,但下一个元宵节,他和婉娩可以一起提灯游玩,在满城的灯火中手挽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就像从前一样。
同从前一样,却又不同,他与婉娩不再是空有婚约的小儿女,而是已经拜堂成亲的夫妻。
秋夜里寒气重,谢琰为防点心到婉娩手里时已经冷了,就将那几包刚出炉的点心,都贴身放在心口前。
胸口前暖烘烘的点心,使得谢琰迎风策马也不觉寒冷,他将马儿鞭得飞快,想要尽快赶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
但无处不在的阴冷夜风,还是无声无息地从谢琰袖口灌了进去,渐渐使他身上寒冷。
飞马赶回妻子身边时,谢琰又不由想起妻子腹中的孩子,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尽管他接受了二哥的提议,选择在现在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选择在不久后以孩子的生父自居,可谢琰心中始终像梗着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也毫无办法,诚如二哥所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了,选择任何其他办法,他都有可能失去他的妻子。
谢琰在心中又一次劝说自己勿再多想,他尽力使自己别再想那孩子,却仍是打不断思绪,却心思又转到了二哥身上,尽管已经过去几日了,那丝怪异的感觉,还是萦绕在谢琰心头不散。
谢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二哥待他好这件事,有什么可疑的呢,说实话,如果二哥现在面临与他一样的困境,他很可能也愿意在来日出面当个恶人,过继走那个其实不属于二哥的孩子,让二哥眼不见心不烦,往后能好好与嫂嫂过日子。
谢琰只能想,自己是被婉娩怀着裴晏孩子的事,给刺激折磨得心神有些不正常了,他总这样压抑着,也许想事情时,神智都不清醒了。
不仅平日在婉娩面前,在外人面前,都得表现如常,无论心里压着多重的痛苦,都不能流露出半点出来,哪怕两日前在宫门附近遇见裴晏时,谢琰都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懑半分。
回想那日情形,马上的谢琰,似被夜风吹得头疼。
那日与裴晏偶遇时,裴晏就似在望仙茶楼见到他那般,对他有礼有节,谢琰心中塞满愤懑,却也只能强行压抑着,与裴晏客气交谈,谢琰想他不能为泄一时之怒,叫裴晏知道婉娩怀有他的孩子,若裴晏知晓真相,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夺回婉娩和他的孩子。
然而裴晏似仍觉察到了他表面客气下的真实态度,却也未揭穿多说什么,就淡淡一笑后,主动收了话尾,拱手离去了。
谢琰在望着裴晏远去的身影时,不由在心中想,像裴晏这样一个君子风度翩翩的人,真的会做出婚前无媒苟合的事吗?
谢琰不是不信成安说的那些,他在那天后确实有亲自走访过般若寺等,证明成安所言不虚,婉娩与裴晏在他回来前,确实像是不清不楚。
但就算婉娩和裴晏有过旧情,他二人就一定会私定终身吗?如裴晏这样谨守礼节的人,若曾真心爱着婉娩,怎会让婉娩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在正式婚娶前就与婉娩私相欢好?!
裴晏难道不知这会害了婉娩的名节,裴晏若对婉娩有真情,裴晏若真的秉性清正,就应不会这样做。
想着想着,谢琰竟不由想,也许裴晏并非婉娩孩子的生父,也许婉娩和裴晏虽有过旧情,但二人从未越雷池半步。
但这样想时,谢琰又觉得自己越发神志不清了,婉娩有孕是事实,婉娩又不能凭空怀孕,她若怀的不是裴晏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呢。
愈想愈似神志不清,一路骑马乱想,连走错了路都不知道,等谢琰回过神来,他已骑马到了谢宅的后街,离谢家后门更近。
谢琰就抑下了满心乱绪,叩开了自家后门,他从后门回了家,将马交给在后门看守的下人去喂水和草料,自己走回绛雪院的路径,自是与平时不同。
遂当谢琰远远看见绛雪院院门外,不仅侍站着芳槿等绛雪院侍女,还有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时,院门前的成安等人,并未看见身影隐在夜色中的三公子。
成安等人的目光,都聚在前方不远挂着明灯的石桥处,那才是平常走回绛雪院和竹里馆的必经之地,他们哪里能想到,今晚三公子是从谢宅后方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