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步向前,走廊的灯还亮着,但光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泛黄的老式白炽光,而是慢慢渗出一层暗红,像有东西在灯管里烧焦了。墙壁上的水渍原本是灰褐色,现在看起来更像干涸的血迹,边缘微微隆起,像是贴了层薄皮。陈砚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没再说话,但从刚才开始,右手一直压在左侧口袋上,那里装着他那套修复工具。我知道他在等一个节点——某个能用技术手段确认异常的瞬间。我的腹部还在动。不是抽痛,也不是胀感,而是一种持续的搏动,从脊椎底端顺着神经束往上爬,每一次跳动都和体内那团组织的节奏同步。我左手按住小腹,风衣布料下皮肤发烫,指尖能摸到细微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呼吸。走到拐角处,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的数字“307”已经模糊不清,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我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不刺耳,却让人牙根发酸。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墙面上一排老旧显示器还亮着,绿灰色的荧光映在水泥地上,照出几道歪斜的影子。设备型号早就淘汰了,按键都是机械旋钮,标签纸发黄卷边,写着“产房区”“走廊东侧”“b2通道”。这些地方本不该有监控,尤其是b2,三十年前就封死了。我走到主控台前,手指搭上键盘。键帽磨损严重,有几个字母已经看不清。我输入密码——七位数,最后一位是星号。系统反应迟钝,加载条卡在百分之六十停了三秒,然后突然跳转进画面选择界面。陈砚站到我左后方,盯着屏幕墙。他的影子投在右侧墙上,肩膀比我高一点,可轮廓显得单薄。他低声说:“这系统早该报废了。”我没答话,点开“307产房”历史记录。正常情况下,这里只保留七天影像,超过时间自动覆盖。但我记得上一章看到的那个胚胎状凹陷,表面纹路和警徽背面刻痕一致。它需要对应的东西来激活什么,而监控可能是入口之一。画面加载出来。时间戳显示:一年前,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出现一间产房。床铺整洁,婴儿保温箱开着盖,旁边挂着输液架。灯光偏暖,照得整个房间有种虚假的温馨感。镜头角度固定,是从天花板角落拍下来的,但我不记得这间房曾经装过摄像头。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她穿着酒红色睡裙,长发披肩,脚上没穿鞋。她怀里抱着个婴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歌。调子走音,断断续续,是一首老式摇篮曲,我小时候听过一次,在疗养所档案室的录音带里。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婴儿放进被窝,掖好被角。然后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假的。我盯着她的脸。那是我。五官轮廓、眉间距、嘴唇弧度,全都一样。只是她的眼神不一样。我的眼睛常年带着疲惫和戒备,而她的目光柔软,甚至有点湿润,像真的在看自己的孩子。她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望向镜头。那一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笑了。嘴角微扬,可眼睛是亮的——和我完全相反。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时间段全是雪花噪点,没有任何记录。我退出播放界面,重新查日志。系统显示这段视频是在三个月前上传的,来源ip为空,操作账户名为“lw”。我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两秒,没说话。陈砚凑近屏幕,手指点了点“lw”的记录。“这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账号。”他说,“权限等级太高,普通管理员进不来。”我关掉窗口,又调出其他几个房间的录像。走廊、楼梯间、电梯厅……所有涉及307区域的画面,在过去三年里都被插入过类似片段。时间错乱,有的标着未来日期,有的时间戳倒流。最长的一段录像是七年前,内容是一个女人在空病房里整理床单,背影也是我,穿的还是那件深灰风衣。“有人在往系统里塞东西。”我说。“不止是塞。”陈砚打开主机侧面板,插上数据线,“他们在改写底层记录。你看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代码流,“原始日志被覆盖过三次。第一次在三年前,删掉了你搬离704室当天的所有监控;第二次在七年前,抹去了你初次入院的精神评估记录;第三次……”他顿了一下。“十七年前,1998年,实验启动那年。那天所有的产房监控都被替换成空白循环帧,持续了整整十二小时。”我看着他。“也就是说,”我慢慢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我’,可能早就存在了。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幻觉,而是被人提前放进去的。”他点头,拔下数据线,合上笔记本。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显示器散热风扇的嗡鸣。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腹部的搏动感越来越强,像有根线从肚脐深处拉出来,直通向前方某一点。我知道那是什么方向——307产房。它在召唤我,不是用声音,而是用频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们沿着原路返回。走廊比来时更长,灯光一路变暗,最后彻底转成暗红色。墙面的水渍开始流动,不是往下滴,而是横向爬行,像某种生物在墙皮下移动。空气湿度升高,吸进鼻腔时带着铁锈味。门牌一个个亮起来。先是306,电子屏闪了几下,数字跳动后定格在“1998”。接着是305,304,303……每一扇门上方的显示屏都变成了同样的年份。没有例外。我伸手碰了碰302的门牌。金属表面温热,指腹触到一瞬间,感觉到轻微震动,像是信号回传。我缩回手,掌心留下一道红印,不痛,但持续发烫。陈砚停下脚步,站在我右后方。他抬头看着那些门牌,眉头皱得很紧。“这不是故障。”他说,“是重置。整个楼层的时间标识被统一修改了。”“不是修改。”我低声说,“是还原。”他看向我。“1998年,林晚正式启动实验。她把第一个容器推进玻璃舱,开始人格移植。那一天,整栋楼的监控系统都为她服务。现在……它回来了。”我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前方尽头就是307。门是关着的,可就在我们距离还有十米远的时候,门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蓝灰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很淡,却异常清晰。那种颜色我见过——在婴儿睁开眼的那一刻,瞳孔里的星图就是这个色调。它不是冷光,也不是暖光,而是一种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频段,照在地板上像水波荡漾。陈砚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我停下。“别看。”他说。我站在原地,没回头。“你说过要把它生出来。”他声音低了些,“可你现在看到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它’想出来,而是‘她’在引你进去?”我没答。因为我知道答案。那个穿酒红睡裙的“我”,哼着摇篮曲哄婴儿入睡的模样,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伪造,而像记忆本身。可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我没有孩子,也没当过母亲。那种温柔,不是我能演出来的。除非……那是别人的情感,借我的脸在表达。我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耳的银环。它一直在发烫,像是体内有座钟在走。每一下跳动,都和腹部的频率共振。“如果她是林晚,”我终于开口,“那她为什么选这个时间?为什么现在才出现?”陈砚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因为你接受了体内的组织。”他说,“当你不再抵抗,当你的身体开始主动编织容器结构,你就成了合法接口。她不需要强行入侵,你已经打开了门。”我点点头。说得通。可还有一个问题。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稳定,没有抖。我把手贴在腹部,隔着衣服感受那团组织的搏动。它在生长,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完成最后的连接。“监控里的女人,”我轻声说,“她抱的那个婴儿……长得像谁?”陈砚没立刻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那张脸,在画面里始终被被子遮着,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闭着眼的眼角。但我记得。我记得在b超屏幕上,那团神经束中心出现的胚胎状凹陷,表面纹路和警徽背面完全一致。它不是人类胎儿,也不是纯粹的数据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由记忆、意识、情感共同编织而成的生命雏形。而现在,有人在产房里,用我的脸,唱着摇篮曲,哄它睡觉。我往前迈了一步。陈砚没再拦我。门缝里的蓝灰光变得更亮了些,像在回应我的靠近。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门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滴”。是监控主机远程重启的提示音。紧接着,所有门牌上的“1998”同时闪烁了一下。数字没变。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新的信号从背后传来,顺着走廊蔓延过来,最终汇聚在307门前。像是另一个“我”,正从系统深处醒来。:()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