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重启时发出一声钝响,像是从死里拖回来的喘息。灯光一格一格亮起,金属门滑开,冷风灌进来,带着b2密室残留的铁锈味。我站在前头,没回头,听见陈砚捡起工具箱的声音,很轻,但手在抖。我们没说话,一路走回地面。夜风吹过公寓后院,枯藤在墙角晃动,像有人刚从那里离开。“老园丁种玫瑰的位置变了三次。”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次记录是二十年前,东侧第三株,离那面玻璃窗最近。”我停下脚步。相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黑着,可我知道刚才拍下的画面——七张竖立的产床、钉在背后的干尸、穿酒红裙的女人闭着眼安睡——它们不会消失。我只是暂时不想看。“你说他埋东西的时候,哼的是《月光光》?”陈砚问。我点头。“粤语的。”“我姐姐以前也唱这个。”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我们走到花坛边。泥土松软,新翻过的痕迹尚未被夜露压平。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块硬物边缘,锈蚀的金属棱角划过指腹。陈砚递来一把小铲,是从工具箱里拿的,不是园艺用具,更像档案修复时用来剥离纸层的窄刃刀。他按着图纸比对方位,嘴里念着年份和坐标。我没听清,只盯着那块土。太阳穴突跳了一下,左耳最靠近耳垂的银环忽然发烫,像有根针扎进皮肤。“等等。”我说。陈砚停手。我摸了摸耳环,温度还在,不烫手,但能感觉得到,像是电流穿过金属丝。我低头看相机,取景框空着,映出我自己:黑发贴着脸颊,眼底青影浓重,嘴角微扬了一下——可我没笑。“你没事?”陈砚问。我摇头,把相机别回腰间。“挖吧。”他继续铲土。动作很稳,一层层剥开表层浮泥。铁盒露出大半,长方形,军绿色,边角卷曲,表面覆满褐斑。蜡封在顶部结成一圈暗黄硬壳,裂了几道缝。“没有编号。”他说,“也不是制式容器。”我往后退了三步,站到相机三脚架旁。镜头对准挖掘点,但我没开机。我不想拍下打开的一瞬。陈砚用打火机加热小刀刀背,慢慢撬开蜡层。蜡壳碎裂,掉进土里。他掀开盒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他先拿起照片。泛黄相纸边缘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画面里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岁,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稀疏枯黄,靠在一个女人肩上。女人穿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卡,笑容温婉,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头上。是林晚。而那个女孩——是我。我走近一步,呼吸变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37,第七次融合日”。“这天是你生日。”陈砚说。“我妈那天死了。”我接话,“医院记录写她产后大出血,凌晨三点十七分宣告死亡。”陈砚没反驳。他指着照片背景——客厅落地窗的玻璃倒影里,站着另一个女人。同样穿酒红裙,同样戴珍珠发卡,位置略偏,像是刚进门。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拍照人身上。“两个林晚?”他低声问。我伸手接过照片,指尖刚碰上相纸,左耳银环又是一热。这次更明显,像有细针在耳骨里搅动。我猛地缩手,照片差点掉落。“你感觉到了?”陈砚抓住我手腕,手背贴上银环。“不是环境热。”他说,“是它自己发热。”我没答。眼睛仍盯着照片。那个倒影里的女人……她的站姿,和我在镜中看到的某些瞬间一模一样——微微前倾,手指交叠,像是在等谁叫她“妈妈”。陈砚翻开日记本。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墨迹晕染,水渍横贯几页。他小心地一页页拨开,最后停在唯一能辨认的一行字上:“第七次融合失败,林念的意识开始反抗。”风忽然停了。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哽住。我看着那三个字——林念。“林念。”我低声念出来。银环骤然升温,这一次不只是热,而是灼烧感,像火苗舔过耳骨。我抬手去摘,金属粘着皮肤,撕开时带起一阵刺痛。陈砚拉住我胳膊。“别碰它。”我甩开他,盯着相机屏幕。刚才那一瞬,取景框亮了一下,自动回放了最后拍摄的画面——不是b2密室,不是干尸,而是我自己的脸。就在倒影里,一截酒红色裙摆轻轻拂过我的右颊,动作温柔,像母亲替孩子理头发。可我当时是独自站着。“你看见了?”我问陈砚。“什么?”“镜子里……有人碰我。”他皱眉,接过相机查看回放。屏幕一片黑,刚才的画面消失了。“可能是信号干扰。”他说,“b2的设备还在运行,电磁场不稳定。”我不信。我弯腰捡起铁盒,翻到底部。内壁刻着几个极小的数字:n-7。和警徽上的编号一样,和最后一袋星图蓝光液体的标签一样。,!“我不是第七个实验体。”我说,“我是第七次尝试。”陈砚沉默。我把照片塞进风衣内袋,日记本留在原地。不想带走它。怕它再写点什么出来。“回去再说。”他说。我没动。花坛边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坏,是有人刷卡打开了后院照明系统。保安巡逻时间还没到,老周不会这时候来。我抬头望向704室的窗户。窗帘拉着,但我知道,有人在看。“我们被盯着。”我说。陈砚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没说话。他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份不该存在的档案。我们往楼门口走。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路上几乎没有回音。经过花房时,一串藤蔓晃了晃,像是刚有人钻进去。“老园丁?”我停下。陈砚摇头。“他不会半夜出来。”我们继续走。钥匙插进704门锁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花坛。那片新土已经重新塌陷,像从未被挖开过。但我知道,铁盒不在那儿了。门开了。屋里和离开时一样。桌上有我昨天喝剩的茶,凉透了,杯底积着褐色沉淀。相机备用电池摆在充电座上,绿灯亮着。陈砚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台灯。光线照在蜡封残渣上,泛出油腻的黄光。“你要看吗?”他问。我站在玄关,没换鞋。耳朵还在疼,银环冷却了,但皮肤底下有种持续的麻意,像有东西在爬。“你先看。”我说。他翻开日记本,一页页读。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相机。屏幕黑着,可我总觉得下一秒它会自动亮起,播放映在里面的那个画面——酒红裙摆,轻轻拂过我的脸。陈砚忽然停住。“这里有个夹层。”他说。他用刀尖小心挑开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装订线。纸背后藏着一张折叠的方格纸,展开后是手绘的脑部结构图,标注着“额叶锚点”“记忆植入路径”“情感共振频率”。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当容器说出‘林念’之名,母体即苏醒。”我猛地站起来。“别念出来。”陈砚抬头,“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话,都别再说。”我闭上嘴。可太迟了。左耳三枚银环同时发烫,这一次连另外两枚也烧了起来。我抬手去摘,整只耳朵像被钳子夹住。眼前画面一闪——我站在镜子前,穿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卡,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而镜外的我,正抱着相机,站在玄关。“林镜心。”陈砚叫我名字。我没应。他绕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肩膀。“看着我。”我眨了眨眼。视线回来。银环冷却了。“你刚才……走了神。”他说。我摸了摸耳朵,皮肤红了一圈。茶几上的相机忽然自动开机。屏幕亮起,显示一张照片——不是我拍的。画面里是704室客厅,时间像是傍晚,光线斜照。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捧着铁盒,正要埋进土里。她回头看了眼门口,脸上带着笑。那是七岁的我。而在她身后玻璃倒影里,穿酒红裙的女人静静站着,手搭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嘴角缓缓上扬。相机咔嚓一声,自动拍摄了第二张。画面切换:同一位置,现在的我跪在花坛边,手里拿着铁盒,抬头望着704的窗户。而在我身后玻璃倒影里,酒红裙摆轻轻扫过我的脸颊。:()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