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704室的灯还是没开。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相机横在膝盖上,金属挂绳贴着大腿外侧,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陈砚站在我对面,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我盯着他小臂看了三秒,皮肤开始变薄,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吸走了厚度。那层皮下有东西在动。蓝光顺着血管走,一跳一跳,和墙里神经束的频率一样。我猛地抓起相机,对准他手臂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透明区域塌了一下,像是被烫到的塑料膜往回收。可等光灭了,那片透明又涨回来,比刚才更透,已经能看到肌腱之间的细丝缠绕。陈砚低头看自己手臂,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左手还在擦左耳的银环,动作很慢,像是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我没说话,把胶卷倒了一遍,重新装进暗袋。手指碰到胶片盒时,发现它热得反常。我拉开暗袋拉链,抽出一卷刚拍完的胶卷。本该是未显影的状态,可底片已经全黑了,画面清晰得像刚冲出来。第一张是我站在东墙前,手伸向裂缝,掌心朝外。第二张是陈砚跪在地上,头低着,后颈的淤青正往外渗出粉红色液体。第三张——我停住了。画面里我正伸手碰他的脖子,五指张开,指尖陷进他皮肤。他的脸模糊成一团灰影,身体像被吸进我胸口,肩膀塌陷,整个人往我这边倾斜。第四张视角更高,像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我还是那个姿势,但背后多了七道影子,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拍过这些。我把这卷塞回去,又抽了另一卷。这是昨天下午在花坛边拍的,正常冲洗要两小时以后才有结果。可现在每一张都显好了。全是我在靠近陈砚,他在后退,而我的手一直往前伸。最后一张是他躺在地上,我蹲在他胸口,相机压在他脸上,镜头对着他的嘴。他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我的脸,但那不是我。那是林晚。我放下胶卷,抬头看他。他还在擦银环,手指一圈一圈地绕,指甲边缘有点发紫。我忽然想起上一次闪光灯亮起时,他右臂的透明化退了一瞬。我举起相机,再按一次快门。闪光亮了。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右臂的透明区域缩回手腕,蓝光弱了半秒。可三秒后,那层透明又爬上来,这次连手掌都开始变空,指骨之间能看见后面的沙发扶手。“你看见了吗?”我问。他停下动作,看着我,眼神不太聚焦。“看见什么?”“你的手。”他低头看,终于发现了。他抬起右臂,翻过来翻过去,没说话。然后他突然伸手去摸后颈,那里也有一块淤青,硬币大小,边缘蛛网状扩散。他摸完,又把手伸到灯光下,看着皮下的蓝丝缓缓搏动。“它在长。”他说。我没接话。我把所有胶卷都倒出来,一卷一卷检查。每一卷都自动显影了,没有例外。画面越来越离谱。有一张是我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我穿着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卡。还有一张是我在吃东西,嘴张开,咬住一根神经束,像在嚼面条。最底下那卷的最后一张,是我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排成裙摆形状,正朝我合拢。我收起胶卷,把相机挂回胸前。金属挂绳突然震了一下,像是手机来电的震动模式。我没在意,站起来往门口走。“我们得出去。”陈砚没动。“外面更危险。”“里面也不安全。”我说,“胶片在变,你在变,墙在变。我不信屋顶不会塌。”他终于抬脚,跟着我往消防通道走。楼梯间灯坏了,只有应急灯在台阶边缘投下一圈绿光。我们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被水泥墙吞掉一半。跑到五楼时,他突然停住,回头看向走廊尽头。“有人叫我。”他说。“谁?”“……妈妈。”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我没听见。但我看见他右手指尖滴下一滴水,落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那滴水是蓝的,落地后没散开,反而往中间收,形成一条细线,沿着台阶裂缝往下爬。我拽他继续下楼。天台门是铁的,锈迹斑斑,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打在脸上。我站在边缘往下看,整座城市的灯都亮着,可它们排得不对劲。不是随机分布,也不是按街区划分。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边缘缀着不规则光点,像褶皱,像裙摆的纹路。那形状我见过。在底片上,在林晚穿的那条酒红丝绒裙上。我退了一步,靠在天台矮墙上。相机还挂在胸前,金属挂绳又震起来,这次更猛,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撞。我低头看,快门突然自己开了,咔嚓一声,没闪光,也没动静。接着又是两声,连续三下。我颤抖着手把最新一卷抽出来,在月光下展开底片。,!第一张是个小女孩,穿红睡裙,赤脚站在雪地里,脸模糊,看不清五官。她朝704室走,方向是东。第二张也是红睡裙女孩,站在桥上,风吹着裙子,她往南走。第三张在废弃车站,第四张在地下通道,第五张在公园秋千上,第六张趴在便利店玻璃门外。她们都在走,脚步一致,目标明确。第七张是从天空俯拍的。七个红点分布在城市不同方位,连线指向704室所在楼宇。每个红点都是一个小女孩,穿红睡裙,步伐同步。最后一张底片还没显影,只有一道湿痕横穿画面,颜色偏红,像是血,又像是泪流过的地方。我把胶卷捏紧,指节发白。陈砚站在我身后五步远,背靠着天台铁门。他右臂已经完全透明了,皮肉像被蒸发掉,只剩下骨骼和缠绕其间的蓝色神经束。那些丝线在动,顺着骨头往上爬,快到肩膀了。他左手掐着自己喉咙,手指用力,像是在阻止什么话从嘴里出来。可我还是听见了。两个音节,极轻,带着气音:“……妈妈。”我没有回头。风更大了,吹得我风衣下摆拍打小腿。我低头看着底片上的七个红点,数着她们的距离。她们还没到,但快了。脚步声不在楼梯间,不在走廊,不在楼下街道。它们在我的耳膜里,在胶片的纤维里,在这座城市的电流里。我握紧相机,金属挂绳贴着锁骨,冷得像死人的手。陈砚的喉咙里又挤出一个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靠着铁门站着,没倒下,也没再说话。我盯着最后一张底片上的湿痕,看着它慢慢往下延,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雨。风停了三秒。然后又起,带着一股铁锈和旧胶片的味道。我抬起手,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对准城市夜空。裙摆的光纹还在,一明一暗,像在呼吸。我按下快门。咔嚓。快门自己又响了一次。底片在黑暗中缓缓推进。:()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