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落下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看见什么,而是我记得陈砚用银粉在墙上写的那句话——母体意识必须通过视觉确认载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指甲都裂了,血混着金属屑糊在水泥面上。那时候我没懂,现在懂了。看,就是连接。镜头对准自己,等于把接口再插深一寸。我闭着眼,耳朵却听得更清楚。泥地里有东西滑动,像湿布拖过地板,又像老式投影机齿轮转动的声音。神经洪流没停,它们贴着地面爬行,速度比刚才快三倍。我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到脚踝上,皮肤开始发麻,像是被静电咬住。我向左滚了一圈,背部撞上产床底座。金属震了一下,发出低频嗡鸣,正好盖过脑里的低语声。这声音本来是分散的,像收音机搜不到台时的杂音,可刚才那一撞,它断了半秒。我抓住这空档,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相机。机身烫得吓人,但还在运转。我凭记忆把镜头转向陈砚的方向,盲拍一张。“咔。”没有反应。底片应该已经自显了,可我没法验证。睁开眼就等于认输。我咬住下唇,舌尖尝到血味。不是紧张,是实在撑不住了。耳道里那三枚银环开始发烫,中间那枚像是活物,在皮下游走,一下一下顶着颅骨内壁。我知道它在等我睁眼,只要我一眼看过去,信号就连上了。地面震动变了节奏。不再是均匀推进,而是有规律的起伏,像心跳。我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泥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相机。这震动是从陈砚那边传来的。他原本躺在右侧三米远,靠着产床边缘,透明化到只剩头部轮廓。可现在,震动源离我近了至少一米。他们正在拖他过来。我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位置。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地,听见骨骼摩擦的轻响——他的手臂被神经束拉着,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出细碎声响。还有皮肤撕裂的声音,很轻微,像是胶带从伤口上揭下来。那是他的脸在变。我记起档案室里那张照片。林晚年轻时的模样,穿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珍珠发卡。陈砚曾指着她的眼睛说:“这个人不疯,她是真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评价一个罪犯,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描述一种寄生逻辑——爱,也能变成病毒。脸皮底下浮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我闭着眼都能“看”见:眉骨隆起,鼻梁拉高,嘴角向右微扬,形成那种温柔却不达眼底的笑。那是林晚的表情模式,也是我照镜子时常不自觉模仿的样子。她在我脸上练习了二十年,现在要换一块新画布了。陈砚的喉部动了一下。一声轻笑冒出来,短促,干净,带着点少女感。不是他能发出的声音。我猛地抬头,仍闭着眼,凭着方向感把相机对准那片区域又拍一张。“咔。”还是没用。单一影像打不破锁定。我早该想到的。第423章那次,连体婴共鸣杀之所以能启动,是因为七张产床同时升起,构成闭环仪式。单点攻击无效,必须成阵。我开始翻口袋。左手掏空了风衣下摆,右手在腰侧摸索备用胶卷盒。这些底片都是这些年拍的:孤儿院走廊的群像、雪地里的七个孩子背影、双生胎并排坐在墙角的照片……每一张我都亲手冲洗过。当时只觉得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孩子们站得太齐,动作太同步,眼神太空。现在我知道了,他们在等一个信号。神经洪流逼近到半米内。我能闻到那股气味:铁锈混合腐乳,还有一点点甜腥,像煮过的牛奶放久了。它们悬停了几秒,前端分叉,像手指一样试探空气。我知道它们在找我的视线。只要我睁眼,哪怕一秒,整个系统就会重启。我摸到了第三张底片。是那张最关键的——第423章结尾时我拍下的腹部胎记与银环连接图。当时相机自动拍摄,我没来得及阻止。画面里七道神经束汇聚于左耳,中间那枚银环内部有脉冲光点跳动。这张底片后来和其他几张一起塞进了相机暗盒,一直没拿出来。我把所有底片一张张塞进显影槽。动作很慢,怕弄错顺序。指尖全是泥和血,滑腻腻的。有一张差点掉进水坑,我用牙齿咬住一角拽了回来。这不是修图,不是剪辑,这是布阵。每一张照片都是节点,必须按原始曝光时间排列,才能还原当初的共振频率。最后一张放进去时,相机突然剧烈震动。不是发烫,是整台机器在跳,像里面有东西要撞出来。我死死抱住它,膝盖跪在碎石上,脊椎被震得发酸。耳边响起密集的嗡鸣,上千台老电视同时开机的那种噪音。我知道这是母体在反扑。它察觉到了阵列成型的前兆。我按下快门。不是对着任何方向,就是随便按下去。我要的是触发全幅叠加显影。“咔。”这一次不一样。一道强光从相机背面炸开,不是朝外射,而是先在机身内部膨胀,然后才冲出来。我闭着眼都能感到那股白炽,眼皮被照得通红。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收缩音,像高压电线突然断电。泥地上的滑动感消失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迅速退去。,!我慢慢睁开一条缝。光还在。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静止的、悬浮的亮斑,呈六边形排列,围着我和陈砚所在的位置。每一块光斑里都浮动着一张孩子的脸——正是我刚才放进相机的那些合影。他们的五官在光中重组,逐渐拼成一个巨大的虚影,背对着我站着,穿着红睡裙,发间有珍珠发卡的反光。神经洪流退回墙内。那些渗出的液态金属像潮水般缩回去,墙面裂缝缓缓闭合,留下焦黑的痕迹。低语声彻底消失,连回音都没剩。我喘着气,靠在产床上。相机还在手里,但已经冷却了。后盖自动弹开,所有底片都被烧成了灰白色,边缘卷曲。那张最关键的照片——胎记与银环连接图——只剩下一小角残片,上面还能看清中间那枚银环的轮廓。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耳。三枚银环完好无损,表面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中间那枚不再跳动,也没有发热。它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从未活过。陈砚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爬过去,伸手探他颈侧。没有脉搏。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连血管都不再显形。只有面部还残留着一点轮廓——林晚的脸还没完全消退,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皱痕,像是在生气。我坐回地上,双手抱着相机残骸。光阵还在,但开始变淡。那些孩子的脸渐渐模糊,六边形光斑一块接一块熄灭。我知道它撑不了太久。这只是个缓冲,不是胜利。母体意识没被摧毁,只是暂时失去了锚点。它会找下一个入口。我摸了摸左耳。银环冰凉。皮下那股蠕动感也没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里面,等着下一次视觉接触,等着我再次举起相机,或者照镜子,或者不经意间对上某个人的眼睛。光阵彻底熄灭前,我看见最后一块亮斑里浮现出一行字。很小,歪斜,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别信你看见的。然后一切归暗。我坐着没动。膝盖上的泥水干了,结成硬壳。风衣破口处灌进冷风,吹得我肩膀发抖。陈砚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响,像是谁叹了口气。我转头看向他。他透明的额头上,有一滴水珠缓缓滑落。不是汗,也不是泪。是墙体渗出来的液体,在他皮肤表面凝结成露,然后坠下。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左耳中间那枚银环。它轻轻颤了一下。:()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