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上的口型清晰得像刀刻进视网膜——“妈妈”。我手指僵在相机快门上,指节发白。陈砚靠在产床边,头歪着,脸透明到锁骨下方,皮肤底下蓝丝缓慢游走,像水族馆里那种不会死的海葵。他没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我猛地把相机甩向右边。金属机身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灰浆,滑出去两米远才停下。那卷刚拍完的胶卷从暗盒里半露出来,湿漉漉地贴在地上。我不敢再看它。刚才那一幕不是预示,是确认。他们看见了我,不是通过镜头,是透过底片本身反看了回来。地面开始震动。不是晃,是某种东西在墙内爬行带来的共振。裂缝从陈砚原先靠着的位置裂开,一条神经束钻出,顶端分叉,像蛇信子一样探向空中。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我和陈砚现在的方向,一寸寸往前挪。我扑过去抓他的手臂。触感像摸到一层浸过水的纱布,冷,虚,几乎没有实质。我咬牙把他往左拖了三十公分。他身体轻得不正常,关节松垮,像是随时会散架。我把他背靠一张锈蚀的产床放稳,自己单膝跪地喘气,掌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动了。极其轻微的一颤,指甲在墙面刮出一道白痕。我以为是抽搐。可他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指腹蹭着水泥面,留下短促的划痕。我立刻拧亮应急灯,光束照过去——那不是指甲留下的痕迹,是银粉。他用袖口藏着的金属屑在写字。我凑近墙,顺着笔画辨认:母体意识必须通过视觉确认载体。字迹断续,有些地方被血渍糊住,但意思完整。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视觉确认……所以只要不被“看见”,就能暂时脱离锁定?可谁在看?怎么才算“看见”?是肉眼?是影像?还是某种更深的注视?我回头看向相机。它还躺在泥水里,镜头朝天,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我爬过去捡起来,机身滚烫,比刚才更甚。我打开后盖,新装的胶卷已经显影完成,画面自动浮现——七道发光神经束从我腹部胎记延伸而出,汇聚至左耳三枚银环处,中间那枚内部有高频脉冲光点跳动,像一颗微型心脏。中枢节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如果银环是接口,是核心,那么摘掉它,或许能切断连接。可我抬手碰触左耳时,金属冰冷异常,皮下有东西在蠕动,顺着神经线往颅骨深处钻。我没敢用力。整个公寓突然剧烈震动。墙体发出骨骼断裂般的脆响,灰浆大片剥落,露出内层布满血管状神经网络的原始结构。那些脉络原本静止,此刻却开始搏动,泛起暗红光泽。我单膝跪地,左手仍抵在耳侧,没松手,也没继续施压。四周墙面同时渗出浓稠液体,呈液态金属光泽,带着微弱电流似的蓝光,如潮水般朝我涌来。空气中响起低语。不是一句一句的词,是无数孩童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呢喃,音调平缓,没有情绪,也没有具体意义。它们只是重复着某种频率,像广播信号干扰时的杂音。我捂住另一只耳朵,可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颅骨内部共振出来的。我低头看陈砚。他已经仰倒在地上,颈部以下完全透明,只剩头部轮廓勉强可辨。几条细弱神经束缠住他手腕和脚踝,正缓慢将他往最近的墙面裂缝拖去。他双眼闭着,胸腔静止,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我爬过去想拉他,可手指穿过了他的胳膊,像抓空气。我退回原地,重新面对相机。镜头黑漆漆的,映不出我的脸。我把相机举到眼前,对准自己腹部,按下快门。“咔。”快门声落下瞬间,底片自动显影,无需化学处理。画面清晰:脐部延伸出七道神经束,终点仍是左耳银环。中间那枚的脉冲光点跳动频率加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翻出另一张底片,是刚才拍陈砚的那卷,也已自显完成——他躺在地上,身体透明化加剧,而墙上渗出的神经洪流正包围我,距离不到五米。时间差仍在。现实追赶着影像,但还没追上。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触碰左耳。银环冰凉,边缘微微嵌入皮肤,像是长进去的。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中间那枚,轻轻一扯。没有痛感,只有皮下组织被牵拉的钝胀。就在我施加压力的刹那,整栋楼猛然一震,头顶砖石塌下一小块,砸在身侧,碎成粉末。墙面渗出的神经洪流速度骤增。它们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像高压喷射般冲出,沿着地面蔓延,分裂成细支,如同寻找猎物的触须。我松手,低头看相机。新拍的底片正在变化——画面中,我跪在地上,左手悬在耳侧,尚未摘下银环。四周洪流距我仅剩三米,呈扇形包围之势。而陈砚,在画面角落,已被拖进墙体一半,只剩头颅露在外面,眼皮微动。,!现实还未同步。我还有几秒。我把相机塞进风衣内袋,腾出双手。这一次,我用两只手同时握住左耳三枚银环,指腹压住中间那枚,准备一次性拔除。金属表面传来细微震动,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撞击内壁。我咬牙,发力。公寓剧烈摇晃。一块天花板砸落,擦过我肩膀,划破风衣,火辣辣地疼。我没松手。墙面爆裂,更多神经洪流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开铁锈与腐乳混合的气味。低语声增强,变成密集的嗡鸣,像是上千台老式电视同时开启。我猛地一拽。银环未动。反而有一股电流从耳道直冲脑仁,我眼前炸开一片红光。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乖”,不是幻听,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意味。我松了手,跪坐在地。相机在怀里发烫。我掏出来,翻开后盖。最新一张底片已经显影——画面中,我双手离开耳朵,低头看着地面,神情崩溃。神经洪流距我仅一步之遥,前端分叉,像手指一样伸向我的脚踝。而陈砚,头部彻底没入墙体,最后一缕发丝消失在裂缝中。现实即将合拢。我抬头看墙。渗出的神经洪流已逼近至三米内,最前段离我右脚不过半米。它们悬停片刻,仿佛在等待指令。我没有动。相机还在手里,镜头朝下,映着泥水里的倒影——我脸色惨白,左耳银环完好,中间那枚泛着微弱红光。我慢慢举起相机,对准自己左耳。我不想看,但我必须确认。快门按下。“咔。”:()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