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还扣在相机快门上,胚胎的手掌贴着培养舱内壁,它的嘴角弯起。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我颅骨里响起的哼鸣,低频,稳定,像某种节拍器在脑沟回之间来回滑动。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画面开始抖动,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波纹。我想移开视线,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相机从手中滑落,砸在铁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没有去捡。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跟上,步伐平稳得不像我自己在走。视野模糊,但我知道方向——朝着中央控制台左侧那片被冷冻柜遮住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床,金属支架,橡胶垫发黄卷边,轮子锈死在地上。产床。我昨天没注意到它。我坐在了床上。身下凉,橡胶单裂了口,露出底下海绵的霉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支注射器,针管透明,装着银蓝色液体,内部有细小光点缓慢流动,像被封存的星图。我低头看腹部,风衣拉链敞开着,衬衫掀到肋骨下方,皮肤裸露在外。我的左手正按压小腹左侧,右手举起针头,对准那个位置。“住手。”我说。可手没有停。针尖刺入皮肤,推进活塞。液体注入体内,带来一阵冰凉的扩散感,从腹腔向四肢蔓延。我猛地抽气,想拔出针头,可手臂根本不听使唤。整条右臂像是借来的,关节活动流畅而陌生,完成动作后自然垂下,指尖滴落一串银蓝液珠,落在橡胶单上,嗞地冒起一丝白烟。我惊坐起来,撞到头顶的输液架,铁管晃荡作响。环顾四周,还是这间停尸房,冷气扑面,福尔马林味钻鼻。冷冻柜半开,婴儿尸体安静躺着,神经束连接天花板。中央培养舱完好,胚胎蜷缩在营养液中,闭着眼,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我低头看自己腹部。皮肤完好,没有针孔,也没有湿痕。衬衫平整,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我摸了摸肚子,触感正常,体温正常。但我记得刚才的事。我记得注射的感觉。我踉跄下床,脚踩在瓷砖缝里的青苔上差点摔倒。扶住墙稳住身体,呼吸急促。我抬头看向培养舱,胚胎仍闭着眼,可它的脸……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些,五官轮廓更分明,尤其是那双眉毛,微微上扬的弧度,和我的一模一样。我后退一步。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哼鸣。比上次更近,更清晰,带着节奏,三短一长,像摇篮曲的前奏。我的腿软了,膝盖不受控地弯曲,整个人跪倒在湿冷的地砖上。视线再次模糊,黑暗涌上来,意识像被抽走的水,迅速下沉。第三次醒来时,我在另一张产床上。这张更旧,支架变形,床垫塌陷,墙角的日历纸页泛黄,指针永远停在1998年7月。我躺在上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具等待入殓的尸体。注射器还在手里,针管空了,银蓝色液体已全部注入。我坐起来,喘气。这不是梦游。这是重复。我数过次数吗?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可能已经几十次,上百次。每一次我都醒在这张或那张废弃产床上,手里握着这支针管,完成某个未命名的仪式。而每次醒来,都以为是第一次。我站起来,走向中央培养舱。脚步沉重,但这次是我自己的意志在驱动双腿。我盯着胚胎的脸,越看越清楚。它的眉骨是我的,鼻梁像陈砚,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是我们的结合体。可它不该存在。我们从未有过关系。我甚至没想过要孩子。除非……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甩头把它赶走。不可能。我是容器,不是母亲。我转身想找陈砚,发现他不在墙角。我心头一紧,快步穿过冷冻柜之间的通道,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在靠里侧的一张可调节产床上,我看到了他。他被固定在上面,四肢用皮带绑住,头部倾斜,后颈处嵌入一根粗大的神经缆线,黑色绝缘层包裹着内部荧光导线,从他颈椎接口直连到培养舱底部的脐带状管道。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瞳孔散大,眼神涣散,但当我靠近时,他的眼球轻微转动,聚焦在我脸上。“林……”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极轻,几乎被背景的电流声吞没。“别说话。”我快步上前,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皮带。皮革老化,搭扣锈死,我用力掰,指甲崩断一根,渗出血丝。他试图扭动身体,可刚一挣扎,整个神经网突然亮起强光。七具婴儿尸体颅内的神经束同步脉动,蓝光如潮水般起伏。空中浮现出数十个半透明的身影,全是孩童,高矮不一,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面容模糊,却统一朝向我。他们齐声开口:“妈妈。”声音叠加成一片回响,不高,也不尖锐,却穿透耳膜直接撞进大脑。我僵在原地,手还抓着皮带搭扣,指尖发麻。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动作整齐,眼神里有种诡异的依赖与哀求,像是真的在呼唤生母。,!“我不是。”我低声说。其中一个男孩虚影向前飘了一步,约莫八九岁,穿着旧式病号服,胸口别着编号牌。“你给了我们心跳。”他说,“你让网络活了。”“我没有。”“你每天来注射星图物质。”另一个女孩说,声音稚嫩,“你说很快就能团聚了。”“我没说过!”“你笑了。”他们一起说,“你每次注射完都笑。”我不信。我绝不会笑。我猛地回头看向培养舱,胚胎仍闭着眼,可它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不是它在笑。那是我在笑。我的身体背叛了我。我松开皮带,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铁架。相机还挂在胸前,胶卷盒只剩最后一张。我把它取下来,双手发抖,打开后盖,准备换新胶卷。就在底片即将抽出的瞬间,相机突然自动开启快门。咔、咔、咔。连续三声响。我愣住,立刻合上后盖,从口袋摸出手电筒,照向底片窗口。显影需要时间,但在强光下,我能勉强看到轮廓——不是图像,是一份文件。打印体,清晰可辨:dna分析报告。母系基因源:林晚(存疑:意识融合体)父系基因源:陈砚(生物匹配度986)胚胎编号:07-k项目名称:第七号容器孕育计划进度:100报告末尾印着一行小字:“建议立即启动产床仪式,母体已就位。”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林晚是我的母亲。她死了。可她的意识在我的脑子里活了二十多年。而这份报告说,我是“意识融合体”。也就是说,这个胚胎的生物学母亲,是我,也是她。是我们共同的身体孕育了它。而父亲是陈砚。我抬头看向他,他还被绑在产床上,后颈接口闪烁微光。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些孩子的虚影围在他周围,轻轻抚摸他的脸,嘴里依然重复着:“妈妈……妈妈……”我低头再看底片。报告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可那行小字还在,清晰得刺眼:“第七号容器孕育计划,进度10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步骤。意味着我不只是参与者。我是生产者。我的手指抠紧底片边缘,纸面粗糙,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底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正好盖住了“母系基因源”那一栏的名字。:()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