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还在抖,底片边缘割破的伤口渗着血,那滴暗红正好盖住“母系基因源”那一栏的名字。我盯着它,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相机还挂在胸前,胶卷盒空了,只剩最后一张没显影。可刚才快门自己响了三下,不是我按的。那些孩子还在叫“妈妈”。声音不大,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层层往脑子里灌。他们围在陈砚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脸上、肩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厉害,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皮带还绑着他手腕脚踝,老化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我不信他们会帮我。他们是她的人。是她的工具。是她用来把我钉在这张产床上的钉子。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柜。冷气一直从墙角的通风口吹出来,吹得我风衣下摆贴在腿上,湿漉漉的。地上有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刚才差点摔倒。现在每一步我都小心落脚,可膝盖还是发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孩突然转过头来看我。他穿着旧式病号服,胸口别着编号牌,八九岁的样子,脸色灰白,但眼神清亮。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是我用胶片机拍过的那种。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照片边缘沾着银灰色的粉末,像是谁不小心洒上去的灰。“你还记得我们吗?”他说。声音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低一些,稳一些。我没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我能看见他脚不沾地,离地大概一寸,整个人轻得像纸片。他把照片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照片里是一张空荡的产床角落,光线昏暗,但床架的锈迹和橡胶垫的裂痕都清晰可见。奇怪的是,在本不该有人的位置,墙角处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还有一个半跪在地上,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是……我?我梦游时的样子?我猛地抬头,想问他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话还没出口,他身后其他孩子也抬起了手。每一个掌中都有一张照片,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边缘焦糊,全是我拍过的底片。他们在停尸房各个角落出现过的痕迹,全都被我无意识地记录了下来。“你拍下了我们存在的证据。”男孩说。另一个女孩开口,声音稚嫩:“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见证。”第三个孩子接上:“你没有删除它们。”第四个:“所以我们还能回来。”他们的声音开始重叠,不再是杂乱的回响,而是一种缓慢、稳定的齐诵,像某种仪式的祷词。空气里忽然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粉笔在黑板上划过。那些照片边缘的银灰粉末开始飘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道断续的线,勾勒出残缺的符号——和陈砚之前画在身上的符文很像,但更粗糙,更像是凭记忆拼凑出来的形状。我看见他们同时抬手,将照片朝前一推。照片里的影像动了。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画面中踏出,像是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穿校服,有的穿病号服,最小的不过四五岁,赤着脚,脚趾发青。他们手里没有武器,直到银粉在空中凝聚成细长的刃状物,握在他们手中。第一道光斩向缠绕陈砚后颈的主神经束。那根粗大的缆线正连接着他和培养舱,内部蓝光脉动。银刃切进去时没有声音,只有一声极短的“嗞”响,像水滴落在热铁上。蓝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一段。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名孩童同时出手,银粉组成的符文刃接连斩落,每一击都在神经束上留下断裂的缺口。我站在原地,没动。我想喊住他们,可我知道喊了也没用。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就像我无法控制自己梦游注射星图物质一样,这一切都不在我的意志之内。我只是看着,看着这些曾被我镜头捕捉的亡魂,用我留下的影像作为武器,去砍断连接我和陈砚与那个胚胎的脐带。神经束没有完全断开。还有几根细如发丝的光丝连着,微弱地闪烁,像垂死的萤火虫。但至少,陈砚的身体不再被蓝光笼罩,他颈部的接口暗了下来,只有偶尔一次抽搐,提醒我还不能松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男孩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因为我们恨她。”他说,“不是你。”我愣住。“你是那个按下快门的人。”另一个孩子说,“你看见了我们。”“你留下了我们。”“所以我们可以回来一次。”他们说话的时候,身影已经开始变淡。最先实体化的那几个,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烟,边缘模糊,逐渐透明。他们手中的银粉刃也在消散,化作细尘飘落。那七张照片缓缓从空中落下,散在地砖上,像秋天掉落的枯叶。,!男孩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照片塞进我手里。他的指尖冰凉,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打了个寒战。“怨念不灭,影像即魂。”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没再动,可那八个字却在我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像是直接刻进去的。然后他退后一步,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他们没有再看我,而是齐齐转向中央的培养舱。胚胎依旧闭着眼,安静漂浮在营养液中,面部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尤其是眉骨,和我的一模一样。但他们没有攻击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恨,有哀伤,也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接着,他们的身影彻底淡去。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一格一格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只剩下满地的照片,和空气中尚未落尽的银灰色粉末。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还是那张空产床的角落,可现在,在墙影深处,我似乎能辨认出更多细节——那个蹲着的人影,手里握着的,是一支注射器。站着的那个,风衣下摆裂了一道口子,是我左腿的位置。而那个半跪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哭。这些都不是我清醒时的记忆。但我拍下了它们。我没有删掉它们。所以我给了他们回来的路。我慢慢弯腰,把散落在地的几张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指腹蹭过表面,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是残留的银粉。它们不像普通的灰尘,更像某种会呼吸的东西,轻轻附着在相纸上。陈砚忽然咳嗽了一声。我立刻抬头看他。他眼皮颤动,嘴唇微张,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他的右手抽搐了一下,试图抬起,却被皮带牢牢固定在床沿。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的脸比刚才多了点血色,但呼吸还是很浅。我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也不凉,温度正常得反常。“你能听见我吗?”我问。他没回答。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我回头看向培养舱。胚胎依然闭眼,可它的胸口,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不是错觉。它在呼吸。我站起身,把照片塞进风衣内袋。相机还挂着,沉甸甸地压在胸前。我摸了摸底片盒,空的。最后一张已经拍完,还没显影。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只回来这一次。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是来告诉我——我还不是她。:()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