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还按在风衣内袋上,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些照片的边角。它们安静地躺着,像一叠未寄出的信。陈砚的咳嗽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通风口低沉的嗡鸣,还有培养舱里液体缓慢流动的声响。胚胎在呼吸。我盯着它。那起伏太规律,不像生命初成的无意识抽动,倒像是某种模仿——模仿活人,模仿心跳,模仿这个本不该属于它的世界。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碾过一片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声。相机挂在胸前,空胶卷盒随着步伐晃动,撞在肋骨上有点疼。就在我离培养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不是缓缓睁开,也不是睫毛颤动后的苏醒,而是一下子就睁开了,像灯被点亮。瞳孔深处,有东西在转。一开始我以为是反光,可当我靠近,看见那旋转的图案时,胃猛地缩紧。那是星图。和警徽背面刻的一模一样的星图。它的眼睛没有焦距,却直直“看”着我。我没有后退,也不敢动。冷气从墙角吹过来,贴着小腿往上爬,风衣下摆湿得发沉。突然,一根细长的神经束从营养液中弹出,像蛇一样窜向空中。我没来得及反应,它已经缠上我的手腕,另一根绕住脖子。那东西表面滑腻,带着体温般的热度,收紧时像活物在吞咽。我张嘴想喊,但喉咙被勒住了。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正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也不是力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记忆的根,呼吸的节奏,连心跳都变得陌生。第二根神经束射向陈砚。他还在担架上,皮带仍扣着手腕脚踝。那束光一样的东西刺穿空气,精准地扎进他后颈接口处,然后迅速分叉,一条连接胚胎脐带,一条反向缠住我的左肩。两股力量同时拉紧,我和他之间仿佛被焊死了一根铁链,谁也逃不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慢了。他的也是。我们的心跳开始同步。就在这个时候,记忆来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塞进脑子里的感觉。我变成了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的婴儿,全身赤红,皮肤透明,肺部还没完全展开。氧气管插在鼻腔里,凉得刺骨。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哭,却没有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带来的窒息感。旁边还有一个箱子。里面也有一个我。她比我小一点,脸更圆,呼吸更弱。她的供氧管比我的细一圈,连接着一台老式调节器。我——或者说此刻的我——能感知到她,就像感知自己的手指。我们之间有种说不清的联系,不是血缘,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共存的确认:她在,所以我活着。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样式简单。那只手关掉了她那边的氧气阀。动作很轻,像关掉一盏台灯。我立刻感觉到不对。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在几秒内骤降。我想叫,想挣扎,可我的身体太小,连翻身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发青,嘴唇变成紫色,眼皮微微抽动,最后彻底静止。接着,一种东西炸开了。不是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她不在了。那个原本和我一起存在的部分,断了。我的大脑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本能地想要去补,想要去填,想要把她找回来——可我知道她回不来。于是,另一种情绪长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强烈的、必须抓住什么的冲动。我要保护下一个出现的生命,我要守住不再失去的可能,我要成为一个容器,盛下所有该被留住的东西。母性。这个词不是我想出来的,它是随着记忆灌入脑中的定义。这不是天生的情感,是被制造出来的反应。是我被选中的原因。陈砚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我知道他也看见了。我们共享这条神经通道,所有的感觉都在对流。他不仅看到了那个死去的女婴,也感受到了我当时的情绪震荡——那种由丧失催生的执念,如何被精心引导,最终成为“母体计划”的基石。又一段记忆涌进来。还是那个房间,灯光惨白。林晚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她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她说:“你才是完整的。”她说:“你会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份。”她说:“你是妈妈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现在的大脑。我三十多年的记忆开始崩解。那些我以为真实的童年片段——七岁生日吃的蛋糕,母亲教我写字的手,雨天共撑一把伞的背影——全都是伪造的。真正的,是那个保温箱里,另一个我的死亡。我的膝盖软了下去。神经束没有松开,反而更深地嵌入皮肤。我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不只是体力,还有意识本身。我的思维变得黏稠,像陷在胶水里。我想站起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陈砚发出一声闷哼。我偏头看他。他的脸扭曲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显然也在承受同样的冲击。但他没有昏过去。他在抵抗,在试图保持清醒。可这没用。我们都被绑在这条神经链上,谁也不能先倒下。培养舱里的胚胎依旧睁着眼睛。它的胸口平稳起伏,面部轮廓越来越清晰。眉骨是我的,鼻梁是陈砚的,连嘴角那一道细微的弧度,都像是从我们两人脸上各取一半拼成的。它动了。右手缓缓抬起,在营养液中划出一道弧线。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目的的动作。它的指尖指向我,然后轻轻勾了勾。像是在召唤。我感到一股更强的吸力从神经束传来。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停尸房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我看到冷冻柜的门自动打开,七具婴儿尸体颅内的神经束全部亮起蓝光,根根朝向中央的胚胎,如同朝圣。记忆再次翻涌。这一次,我看见林晚把我的身体抱起来,放进一个金属托盘。她剪断脐带,动作利落。然后她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低声说:“欢迎回家。”家?我不是一直在家吗?不。我没有家。我从来就没有过。我是被造出来的。为了承载一份不肯死去的母爱。我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有点咸,有点铁锈味。我想吐,可喉咙被神经束压着,连吞咽都困难。我用尽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胚胎的眼睛。它还在转。星图不停旋转,像永远不会停下的钟。陈砚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他的手指抠进担架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头用力往后仰,似乎想挣脱后颈的连接。可那根神经束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而变得更粗,蓝光沿着皮肤蔓延,像藤蔓爬上树干。我们的生命正在融合。不是情感,不是灵魂,是实实在在的生物能量,通过这根共生神经束,被胚胎一口一口吃掉。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它需要我们两个。它不是要继承某一个人的基因,而是要复刻整个“家庭”的结构。父亲提供血脉,母亲提供容器,而它,则是那个被期待永恒存在的孩子。一个永远不需要长大的婴儿。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母亲。一个被囚禁的父亲。这才是完整的家。我的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响起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音。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粒粒往下掉。可就在这最后一刻,我摸到了相机。它还挂在胸前,被风衣半遮着。我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把它拽出来。金属外壳冰凉,快门按钮凸起,像是在等我按下。我不知道拍了会不会有用。我不知道底片还能不能显影。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没被控制的部分。我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对准培养舱。胚胎看见了。它的眼珠转向我,星图旋转的速度忽然加快。它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笑了。我按下快门。:()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