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相机放在腿上,金属机身贴着大腿外侧,凉得有点刺。胎记的位置已经干了,皮肤表面恢复平整,摸上去和别的地方没两样。可我知道不一样。刚才那阵搏动还在脑子里留着回音,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打颅骨内壁,一下,又一下。我没脱衣服,也没躺下。风衣扣子敞着,露出腹部那一片星图状的痕迹。它现在安静了,但我不敢确定这是结束。陈砚走了快两个小时。他说“得找个人看看这个”,指的是黏液样本。他带走了密封管,手套,还有那张记录编号的纸条。他走的时候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今晚别睡太沉”。然后门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我等到现在。窗外没有光组成裙摆,屋里也没有孩子笑。只有冰箱运作时低频的嗡鸣,和我自己呼吸的节奏交错着。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从墙角斜穿到灯座下方,形状像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这道缝以前就有,但我记得它没这么长。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线插在插座上,头一端空着。我没去接。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楼道传来脚步声。不是陈砚的。步伐拖沓,鞋底蹭地,像是赤脚踩在水泥上。声音走到704门口停住,静了几秒,又慢慢退回去。我听见拐角处电梯门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撞击声,好像有人靠在厢壁上滑坐下去。我没起身看。耳朵一直竖着。直到那点动静彻底没了,我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脑里突然响起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生在脑子里的,七个声音叠在一起,齐声说:“打开它。”我猛地抬头。房间里什么都没变。窗帘垂着,桌上的水杯还剩半杯,背包倒在地上,拉链开着一半。可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楚:“打开它。”我抓起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白噪音涌出来,沙沙的,像老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可那几个字还是能听见,穿透电流声,稳稳地落在意识里。“b2层,第三排,左数第七柜。”我摘下耳机。声音没断。它们开始报位置,一遍又一遍,语速平得像念指令。我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手按在腹部,那里还没热,但我知道要来了。果然,三秒后皮肤底下开始升温,胎记边缘微微发烫,像有电流顺着纹路爬行。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门前看了眼钟,凌晨一点十七分。电梯不能用。上次儿童房回来后,b2的电路就被切断了,按钮按下去没反应。我走消防通道,楼梯间灯坏了大半,手电光照出一段段台阶,水泥面泛着潮湿的反光。空气越来越冷,越往下走,味道越重——福尔马林混着腐土气,还有点甜腥,像是血干透后的余味。b2层走廊比上面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应急灯闪着红光,照得地面一片暗红。我数着门牌走到第三排,七组冰柜并列排开,银色外壳蒙着水汽。左边第七个柜把手上有新鲜划痕,像是刚被人用力撬过。我伸手拉。没锁。轻轻一拽就开了。一股暖风扑出来,带着浓烈的奶香味。我愣住。这不对劲。停尸房冰柜应该低温恒定,不可能往外冒热气,更不该有气味。我用手电照进去。里面躺着一个婴儿。很小,不超过两岁。身体萎缩,皮肤呈灰紫色,面部组织已经部分溃烂,一只眼睛塌陷,另一只半睁着,瞳孔散大。可它的胸口在动。不是呼吸那种起伏,而是有东西在里面顶,一下一下,推动腐肉隆起。我靠近些,看见几根粉红色的血管从胸腔裂口钻出来,像藤蔓一样缓慢伸展,表面布满细小的搏动节,随着节奏明灭。我低头看自己腹部。胎记正在跳。频率和那根主血管完全一致。每搏一次,皮肤就轻轻震一下,像是体内有另一个心跳同步运行。我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尸体胸口。可镜头模糊,焦距怎么也调不准。我试了三次,快门按不下去。第四次刚抬起手,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法医老周站在门口。他没穿工作服,身上是病号服,肩膀一侧撕破了,沾着泥和黑水。脚上没鞋,袜子一只在一只不在。他眼神涣散,嘴唇发紫,站都站不稳,却一步步往这边挪。走到冰柜前,他忽然跪下,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嘴里开始念。“第七个容器要醒了……第七个容器要醒了……”重复不停,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祷文。我没动。他知道我在,可目光根本没扫过来,全落在那具尸体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弯着腰,手臂抬起又落下,动作和他本人不同步——影子的手正伸向冰柜,而现实中的他仍跪着不动。,!我后退一步。相机还举着,但我知道拍不了。底片感光了,就在刚才打开柜门的瞬间,整卷提前曝光。我把它放回肩上,转身离开。关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仍跪着,嘴里的句子没断。尸体胸口的血管长得更高了些,一根已经探到颈部,缠住了腐烂的下巴。胎记的跳动在我腹中持续,一下,又一下。我沿原路返回。楼梯间灯依旧坏着,手电光扫过台阶,照出我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到了一层,走廊尽头有动静。我停下,贴墙站着。那边是法医工作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光。我走过去。门没锁。轻轻推开一条缝。陈砚在屋里。他站在操作台前,盯着监控屏幕。画面分四格,其中一格正回放:老周独自站在停尸房门口,手术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可影子里的他没弯腰,而是直接走向冰柜,拖出一具裹尸袋,慢慢拉开拉链。现实中的老周此刻还在下面跪着。陈砚看到我,转过头。他脸色很差,眼下青黑,嘴角绷紧。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纸上是dna比对结果,黏液样本与一具未登记婴儿尸体神经组织匹配度986。检测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他做了这个。”他说,“然后刀掉了。监控拍到影子在动。”我点头。他看着我,想问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你去了?”“嗯。”“看到了?”“看到了。”他闭了下眼,手指捏住报告边缘,折了一下。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我腹部。“它还在跳?”“刚才停了。现在又开始了。”他没再说话。我们站在那里,隔着半米距离,谁都没动。空气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种说不出的闷,像暴雨前的压。“我得回去。”我说。他点头,没拦。我转身要走,听见他说:“别信听到的声音。”我停下。“如果它们让你做什么,别照做。”“我知道。”我说,“可有时候,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在听,还是它在替我听。”他没回应。我走出工作间,门在他背后合上。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地板反光。我一路回到704室,进门第一件事是检查相机。底片确实废了,整卷灰雾,什么都看不出。我把相机放在床上,脱掉风衣,坐下。胎记还在跳。频率慢了些,但没停。我摸着它,皮肤温热,底下有轻微的脉动感,像埋了一根细线连着什么东西。耳朵里安静了,孩子们的声音没了。可我知道它们还会回来。我靠着床头坐好,相机平放在膝上。眼睛睁着,盯着门的方向。门外没声音,楼里也没动静。一切恢复正常。可我知道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另一下,藏在后面,轻轻跟着。:()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