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上的刻痕还是湿的,像刚被谁用舌头舔过一遍。我缩回手,指尖沾了点水渍,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陈砚站在我身后半步,呼吸压得很低,但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们都没法睡。走廊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妈妈在。”不是写出来的,是水汽拼的。蒸发了还会再凝,规律得像心跳。我坐到沙发上,风衣没脱,胎记贴着布料发烫。相机包搁在茶几上,底片袋露了一角。陈砚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从干尸手腕剥下的银牌,金属边沿还沾着灰白组织液。“715。”他念了一遍,声音哑,“你说这日期不对。”“农历。”我把万年历手册抽出来,封皮磨得起毛,页脚卷着,是我这几年记异常事件用的。“你姐姐失踪那天,档案写的是公历7月23日。”他盯着我看。我翻开内页,手指按住对应格子:“六月十五,换算过来就是7月23日。银牌刻的是农历生日,不是公历。”他喉结动了一下。“你姐姐那天消失了。”我说,“而‘7号实验体林念’的死亡记录,是7月15日公历——差八天。”他猛地抬头:“你是说……她们在同一家机构?”我没答。我把银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我凑近灯下看,是一串数字:07-31。“d-731。”我念出来,“档案馆编号。”陈砚的手抖了一下。“你姐姐是护士,管资料的。”我慢慢说,“她接触过这个项目。也许她不是失踪,是被清除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桌角,杯子倒了也没去扶。“不可能。”他说,“她只是病了,后来就不来了……单位说她辞职了。”“那你家呢?”我站起来,“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衣服、日记、旧病历?任何带编号的标签。”他摇头,动作很轻,但坚决。“我去过三次。”我说,“你家老楼三单元401,门锁换了两次,但窗户没封。上次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他终于看我:“你什么时候去的?”“在你发现日记之前。”我说,“我在窗台底下拍到一张模糊影像——衣柜打开着,里面空了。但地上有显影液的反光。”他脸变了。“和704室一样的味道。”我补了一句,“你也闻到了,对吧?每次你靠近我房间的时候。”他没否认。我们沉默了几秒。空调滴水,嗒、嗒、嗒,掉在拖鞋上。“现在就得去。”我说,“如果有人先动过,痕迹可能还没消。”他没动。“你想知道真相。”我看着他,“你说你姐姐留了半本笔记,可你连她最后住哪儿都不敢查。你要真只想当个修档案的,刚才就不会让闪光灯把你眼睛烧红。”他闭了下眼。然后转身拿钥匙。外面天已经黑透,路灯一截一截亮着,像是被人用手捏着点亮的。我们走路没说话,影子拉得长短不一。他走得比我慢,右手一直按着后颈。老楼比我想的还破。墙皮掉得像死蛇蜕壳,楼梯拐角堆着煤球和烂菜叶。四零一的门锁是新的,但猫眼歪了,像是被人撬过又塞回去。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换了。”他说。我掏出随身刀,插进锁芯旁边,轻轻一撬。咔。门开了。屋里没人。空气闷,混着霉味和一点酸腐气——确实是显影液,但更浓,像是泼洒过没擦净。地板上有脚印,一双男式皮鞋,尺码偏大,不是陈砚的。我们没开灯。我摸出头灯戴上,光圈扫过客厅。沙发罩掀了一半,茶几抽屉拉开,文件散了一地。都是医院人事档案复印件,名字打了码,但科室写着“神经行为科”。卧室门虚掩。我推开门,衣柜靠墙立着,深棕色,老式对开门。表面有刮痕,右下角缺了一块漆。“她以前睡这边。”陈砚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没理他,绕到衣柜背后。背板有松动,边缘翘起。我用刀尖撬开一条缝,手指探进去,碰到布料。拉出来一件衣服。蓝色病号服,脆得像枯叶,一抖就簌簌落灰。领口缝着一块布签,字迹褪成浅棕:7号实验体林念陈砚“呃”了一声,扶住门框,弯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我举起衣服,头灯光线照清楚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意识锚点稳定,建议转入融合阶段。”“这不是病人服。”我低声说,“是实验服。”他喘着气直起身,脸色灰白:“她……她只是护理员……怎么会……”“她参与了。”我说,“或者,她本身就是容器之一。”他猛地摇头:“不可能!她比我大五岁,那时候才十九!她只是照顾那些孩子……”“那你看看这个。”我把病号服翻过来,后领内侧用针扎出几个点,排列成星座形状——和我胎记的位置一模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僵住了。“七个点。”我说,“对应七个实验体。你是第七个接收信号的人,不是因为她死了,是因为你本来就在名单上。”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我收起衣服,塞进防水袋。头灯关了。屋里重新黑下来。我们走回704室的路上一句话没说。门关上后,我反锁,拉窗帘,把风衣铺在灯口上。屋里只剩洗手池那盏小灯,昏黄一圈。陈砚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梦见她叫我哥哥。”他突然说,“小时候的事。她总抱着我说,砚砚不怕,姐姐在。”我没接话。胎记又开始搏动,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爬。然后声音来了。不是哼唱。是喊。一声接一声,清脆又整齐,从墙壁里、地板下、水管中钻出来:“哥哥……哥哥……哥哥……”不是我一个人听得到。陈砚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它们改目标了。”我说,“不再认‘妈妈’,开始叫‘哥哥’。”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发间。“别喊……别喊了……”他喃喃。我走过去,掀他衣领。后颈那块淤青鼓了起来,比白天高了一倍,表面泛着珍珠光泽,皮肤被撑得透明。“要裂了。”我说。他抬眼看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酒红。我拿酒精棉擦手术刀,又蘸了碘伏。没有麻药,也没有助手。“你想听清真相。”我把刀尖抵在他颈侧,“就得活着。”他咬牙,趴下去,额头抵在枕头边缘。我切开表皮。没有太多血,但有黏液渗出,温热,带着铁锈味。肉瘤鼓胀着,像里面有东西在跳。我用镊子轻轻挤。第一颗玻璃珠滚出来,落在搪瓷盘里,发出清响。第二颗、第三颗……一共七颗。它们静静躺在盘底,浑圆光滑,微微发光。我拿起一颗对着灯光。里面有个画面:婴儿躺在床上,睁着眼,嘴里发出“啊啊”声。镜头摇近,襁褓标签写着“1号观察体陈砚”。我放下,换第二颗。小男孩跌倒在院子里,膝盖破了,哭着爬起来。窗口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进去。是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温柔——他姐姐。第三颗:少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下摊着一本解剖图谱。墙上贴着“市第一中学优秀生”奖状。第四颗:青年穿着档案馆制服,站在修复台前,小心翼翼揭一页泛黄纸张。背景架子上,编号d-731的盒子清晰可见。第五颗:他蹲在疗养所废墟里,手里拿着半本烧焦的笔记本,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第六颗:他在704室门口,手里握着备用钥匙,犹豫着要不要转动门把。第七颗——老人。白发,皱纹,穿白大褂,站在无影灯下。他低头看着手术台,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管里是紫色液体。台面上躺着一个人,脸被遮住,但手腕露出一截银牌,刻着“715”。画面停住。我放下玻璃珠,手有点抖。陈砚还在趴着,呼吸微弱。后颈伤口我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但边缘还在渗液。七颗珠子在盘子里安静发亮,映着天花板的暗影。窗外一点动静没有。楼道灯灭了,整栋楼像沉进水里。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楼下花坛边上,有个小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婴儿大小的轮廓,四肢贴地,正缓缓朝公寓爬。它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张着,无声地喊:“哥哥……”:()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