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婴儿虚影还在张嘴,无声地喊着“哥哥”。我盯着它贴在花坛边缘的四肢,那动作不像爬行,倒像是被什么从地下往上拽。它的头颅仰起,空洞的脸对准七楼窗户,嘴巴开合的频率和陈砚床头滴落的血珠一致——嗒、嗒、嗒。我转身冲进浴室,把搪瓷盘里的七颗玻璃珠扫进防水袋,塞进内衣夹层。刀子重新擦了一遍,别回腰侧。陈砚趴在床上没动,后颈伤口渗出的黏液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在枕头上积了一小片亮光。我掀开他衣领,肉瘤比刚才大了半圈,表面浮出细密血管,像有东西在里面发育。走廊传来第一声尖叫。不是惊叫,是短促的“呃”音,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闷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我扑到猫眼前,对面402的门缝下正缓缓渗出水渍,颜色发灰,带着珍珠光泽。我拉开门。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穿着睡衣,面朝自家房门,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没人说话。他们脚边的地砖上,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影子,婴儿大小,四肢着地,正往住户门缝底下钻。那些影子没有五官,但每靠近一户,就会发出极轻的吸吮声。403的门把手转动了。门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小手伸出来,抓住门框。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指甲泛黄。住户是个中年女人,她站在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不会动。婴儿虚影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钻进袖口,她连抖都没抖一下。我退回屋内,反锁三道锁,又用椅子顶住门把手。陈砚还在喘,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我扯开他衬衫,看到左胸位置的皮肤正在微微鼓起,像是皮下有什么在游走。我伸手按下去,硬的,圆形,直径约两厘米,会跳。手机没信号。座机断了。我打开相机,调到最大光圈,对准陈砚的脸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半截黑色纤维,像电线外皮。第二声尖叫来自五楼。这次是男人的声音,拉得很长,最后变成呜咽。紧接着,整栋楼的声控灯开始频闪。每一次熄灭的间隙,我都能看见墙壁里浮出更多虚影,它们贴在墙纸后面,像鱼在水底游。有个影子穿过墙体,停在我面前,离鼻尖不到十公分。它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我举起相机,连按三下快门。强光爆闪。虚影退入墙内。可闪光灯也引来了别的东西。楼下传来密集的爬行声,像是成百上千只湿冷的手掌在水泥地上摩擦。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花坛四周全是它们。婴儿虚影,密密麻麻,贴着地面移动,朝着公寓大门汇集。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连成一片,像一张半透明的膜,正缓缓包裹整栋建筑。我翻出急救包,剪开陈砚后颈的皮肤扩大创口。镊子伸进去,夹出一段黏连的神经束,末端连着一颗新的玻璃珠。这颗珠子比之前的更暗,内部画面模糊,只能辨认出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手里拿着针管,背景有铁架和编号标签。我把珠子放进盘子。它滚了半圈,停住,发光。外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哥哥”,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齐声说:“钥匙……钥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边缘泛起珍珠色。突然明白过来。我冲到玄关,翻找鞋柜。我的耳环盒在第三格,打开,三对银环安静躺着。我摘下左耳的三枚,扔进马桶冲走。又脱掉风衣,撕开内衬,把缝在里面的备用纽扣抠下来——也是珍珠材质,扔掉。再检查陈砚。他衣领上有两粒纽扣,白色,圆润,正是珍珠。我拔掉其中一颗,手指刚碰到第二颗,听见“嘶”的一声,他领口的布料裂开一道缝,一根透明丝线从里面钻出,缠住我的拇指。我甩手挣脱,用刀割断丝线。第二颗纽扣“啪”地崩飞,撞在墙上碎成粉末。陈砚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它们……只咬戴珍珠的人。”我说。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想说话。我扶他坐起来,他的身体轻得吓人,骨头硌手。后颈的洞还在渗液,但流速慢了。我把他外套脱下来,撕成条,绑住伤口做简易加压。他全程没反抗,眼神涣散,偶尔抽搐一下。楼下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b2的消防通道在负二层尽头,平时锁死,只有保安有权开启。如果老周还活着,或者他的钥匙卡还在,那里可能是唯一出路。我背上陈砚,他脑袋耷拉在我肩上,呼吸喷在脖颈,温的,带着腐液味。门一开,楼道里已经布满虚影,它们不再隐藏,直接穿墙而过,朝着有珍珠饰品的房间聚集。406的老太太坐在门口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虚影,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摇篮曲。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闪闪发亮。我们贴着墙根往楼梯走。走到三楼,头顶灯光骤灭。黑暗中,我按下相机闪光灯。,!强光炸开。周围的虚影集体停滞,像被定住。我趁机冲下台阶。到底层时,闪光灯过热报警,自动关闭。车库入口的铁门开着,灯全灭。我摸出手电,光圈照到地面,一串湿脚印延伸向b2通道,脚印是成人尺寸,但步伐很小,一步半就停,像是被人拖着走。通道尽头,b2铁门虚掩,门缝下淌出黏液,在地面积成一小滩,反着幽光。我用肩膀顶开门。地下室空气浑浊,混着福尔马林和铁锈味。手电光扫过角落,照见保安老周的尸体。他跪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双手撑地,头低垂。制服后背撕裂,脊椎处鼓起一团肉块,表面布满脉动血管。最诡异的是,他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向门口,双眼睁着,眼白全是黑色纤维。我没动。陈砚在我背上发出呻吟,手指抓我肩膀。老周的眼球开始移动。不是眨,是缓慢地、横向滑动,像录像带错帧。接着,他的眼窝深处钻出两根淡灰色神经纤维,末端分叉,像触手,在空中摆动片刻,忽然转向墙面。纤维尖端渗出黏液,在水泥墙上一笔一划写起来。字迹歪斜,但能认出:“每个容器都是钥匙”纤维继续写:“集齐七把就能打开子宫之门”我屏住呼吸。黏液写到“第七把钥匙在……”时,老周的头突然剧烈震颤。颅骨发出细微的开裂声,接着“砰”地炸开,脑组织混合着黑色液体喷溅在墙上,一部分黏在未写完的句子上,糊住了最后一个字。我放下陈砚,让他靠墙坐着。自己上前两步,用手电照那行字。“第七把钥匙在……”下面没了。我抬头看老周的无头尸体。它还维持着跪姿,颈部断面露出蜂窝状组织,几根神经仍在微微抽动。墙上黏液缓缓下滑,像眼泪。陈砚突然咳嗽。我回头,看见他嘴角流出透明液体,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白色颗粒,像微型珍珠。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向老周尸体背后。那里原本是空墙,现在浮现出一行新字。不是用黏液写的。是用渗出的血。字很小,排列紧密:“你一直戴着它”我愣住。低头看自己双手。指甲?不对。耳洞?已经摘了。风衣?烧了。忽然想到什么。我摸向后颈。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常年压在衣领下的皮肤里,嵌着一颗小小的圆形物体,直径不到五毫米,边缘光滑,会随呼吸轻微起伏。我拿刀尖轻轻撬开皮肤。一颗珍珠滚落掌心。干净,圆润,毫无瑕疵。手电光下,它泛出淡淡的粉光。身后,陈砚的呼吸声消失了。我回头。他睁着眼,瞳孔漆黑一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慢慢张开,发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找到你了。”:()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