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在陈砚后颈鼓动,像一颗埋进皮下的活珠子。我蹲在他面前,手里的小刀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擦。他跪着,姿势没变,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起伏,可那肉瘤却在跳——不是抽搐,是规律地胀缩,一下一下,如同心跳。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然后慢慢抬起相机,对准他的右手。那只手原本搭在膝盖上,现在正一寸寸变得透明。指节、掌骨、肌腱,一层层显影出来,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溶解。我按下快门,闪光灯爆亮的瞬间,看见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紫黑色的胶状液体,缓慢推进,带着某种节奏感。底片自动弹出,我接住,没看,先塞进衣兜。再拍一张,角度压低,从侧面捕捉液体在腕部回旋的痕迹。第三张,我靠近到能闻到他皮肤散发出的微酸气味,拍下指尖末端已经完全透明的部分,那里,紫色流质正渗入指甲根部,把原本粉白的甲床染成暗红。我退开几步,靠墙坐下,开始手动显影。底片在昏光下渐渐浮现影像。放大后的画面里,那些“血管”比肉眼所见更密集,呈网状分布,而其中流动的物质,在显微层面呈现出细胞分裂般的动态。它们不是被动输送,而是主动迁移,朝着手掌方向汇聚,终点似乎是某处尚未形成的节点。我收起底片,抬头看他。他还跪着,头垂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醒。从刚才起,他的呼吸频率就变了,不再是正常人的两秒一次,而是五秒一个周期,极慢,极稳,像某种冬眠生物。我伸手探他鼻息,冷风贴着指尖掠过,没有湿度。滴答。水声?不对。是汗。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尖悬了片刻,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湿点。可这地方冷得能结霜,人不会出汗。我又靠近了些,耳朵贴近他嘴边。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调子却是女人的,柔得发腻:“哥哥,你该抱我了。”我没动。他说第二遍,嘴唇没张开,喉结也没动,像是直接从颅腔里传出来的。语调一模一样,连换气的位置都一致。说完这句,他整个人松了一下,肩膀塌陷,像是卸掉了支撑的骨架,缓缓向侧方倒去。我伸手扶住他肩膀,顺势将他放平在地。他躺下时手臂自然垂落,右手仍维持着半透明状态,指尖朝天,像在等待谁握住。我坐回原位,掏出小刀,用袖口擦了擦刀刃。这不是第一次切他。上回是在704室浴室,我从他后颈取出玻璃珠,那时他还喊疼,还会挣扎。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他在哪里——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里,意识早就沉下去了,被什么顶替了位置。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林晚,但我知道,它正在借用他的嘴说话,借用他的血肉生长。我解开他衣领,露出后颈。肉瘤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泛着珍珠光泽,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我用刀尖轻轻划开边缘,动作很慢,怕伤到深层神经。血没流出来,只渗出一点黏液,清亮如胶水,带着淡淡的甜腥味。我继续切,一圈,两圈,直到整个突起部分与周围组织分离。然后,手指探入,轻轻一扯。它出来了。不是肿瘤,不是囊肿,是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囊体,约莫鸡蛋大小,外壁有细微脉络,像子宫壁上的血管。我把它放在掌心,它还在动,轻微搏动,内部有阴影在晃。我凑近看,透过薄膜,看见七个蜷缩的小身影,同步踢腿,同步蜷身,像七枚共用同一节律的胚胎。我僵住了。囊体表面浮现出刻痕,细密工整,是林晚的字迹。我认得这种笔顺,她写“永”字时末笔总往上挑,像钩子。“当哥哥的子宫成熟,永恒之母将从此诞生。”一行字,不多不少,刚好横贯囊体中段。我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低头看他。他躺在地上,脸朝上,嘴巴微张,呼吸依旧平稳。右手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手腕,紫色液体在皮下缓缓循环,像一条微型河流。我伸手碰了下他的脸颊,凉的,没有血色,也没有体温。我把囊体放进相机包,拉好拉链。又拿出绷带,粗略缝合了他的伤口。三针,用的是随身急救包里的羊肠线。他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我把他拖到长椅上,让他平躺,盖上自己的风衣。他右手垂在椅沿外,指尖离地只有两厘米,微微晃着。我坐在他旁边,掏出那卷底片,重新看了一遍。紫色液体在血管里流动的画面被放大了。我注意到一件事:每一次它推进一段距离,陈砚的呼吸就会随之调整一次,仿佛那东西在训练他的身体适应新的节奏。它不是寄生,是接管。它在教这具躯壳如何成为另一个生命的容器。我抬头环顾档案馆。机器都停了。播放机断电后就没再启动,档案柜也恢复原位。只有角落那张桌子还留着痕迹——抽屉拉开一半,金属盒空了,七卷录音带不见了。我不知道是谁拿走的,也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只是幻觉。也许这一切都是某种程序,按既定步骤运行,我们不过是执行指令的零件。,!但我手里有这个。我再次打开相机包,取出那个囊体。它安静地躺着,七个小身影仍在活动,动作协调得不像偶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它们是在发育,还是在等待?如果是等待……等的是什么?我看着陈砚的脸。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抽搐,就是单纯的肌肉牵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闪了一下。接着,他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悬在空中,掌心向下,五指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我没有阻止。他的手停在那里,不动了。紫色液体在透明的皮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得彻底,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玻璃映出我的影子,和身后长椅上的他,两个静止的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酒红色,也不是人类瞳孔的颜色。那是纯黑的,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就像两个深洞,直通颅内。他看着我,脖子没动,只有眼球缓慢上移,锁定我的位置。我没动。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刚才那个女声,温柔,熟稔,带着哄劝的尾音:“别怕,孩子。妈妈在。”我猛地抓起相机,对准他。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闭上了眼睛。那一瞬,我看见他眼角渗出一滴血,顺着颧骨滑下,在下巴处悬住,迟迟不落。我站在原地,相机举着,没放下。他重新睁开眼,黑色褪去,恢复成正常的褐色。他喘了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镜心?”我点头。“我……怎么了?”他抬手摸后颈,碰到绷带,皱眉,“我睡着了?”我没回答。他撑着椅子坐起来,右手垂下,突然一顿。他盯着自己的手,慢慢翻过来,看到掌心透明的部分,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什么?”他声音发紧。我蹲下,平视他:“你梦到了什么?”他摇头:“记不清……好像有人叫我哥哥……说……要我抱她。”我盯着他眼睛。他还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颤抖,试图弯曲,却发现部分肌肉已经不受控。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惊恐,也有求证:“我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没有回答。我只把手伸进相机包,再次取出那个囊体,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他低头,看见七个胚胎在动,看见那行刻字,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预言里。他的呼吸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不是去碰它,而是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让它醒来。”他说,声音低哑,“如果它要生,必须由我亲手毁掉。”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是人类的眼睛,但现在,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谁。:()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