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终于落了下去。掌心贴上陈砚肩头皮肤的瞬间,那层玻璃般的质地比预想中更温热。我没有感到刺痛,也没有听到碎裂声,只是眼前一黑——不是闭眼的那种暗,而是整个世界被抽走光线、声音和重量,像被人从现实里硬生生拔了出来。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不,准确说,是无数间屋子拼在一起的空间。四面八方全是镜子,每一面都映出我和陈砚的身影。我们站在中央,但镜中的我们也站在各自的中央,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头顶没有灯,可四周亮得刺眼,光像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相机还在右手里握着,胶卷盒在风衣内袋,胎记处的紫色心跳感也还在,微弱地搏动着。左臂不再嵌在墙里,但它空着,像是刚从什么里面被扯出来,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陈砚站在我旁边,背对着我。他没动,也没回头。“你还好吗?”我问他。他没应。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镜屋里撞来撞去,变成好几个回音,有的快,有的慢,听起来像不同人在同时说话。我绕到他面前。他的脸是正常的,眼睛睁着,瞳孔有焦距,可眼神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我把手指伸到他鼻下,能感觉到一丝气流。他还活着。可就在这时,所有镜子里的“我”突然笑了。不是同步的笑,是错开的。左边第三排的我先扬起嘴角,接着是右后方第二层,然后是头顶斜上方那块高镜里的倒影。她们笑得不一样,有的露齿,有的抿唇,有的眼角弯得特别深。而每一个镜中的陈砚,全都低着头,像在跪拜。我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这声音惊动了什么。我抬头,看见最近的一块镜面开始晃动。不是震动,是里面的影像在变化。那个笑过的“我”抬起了手,指尖朝镜外轻轻一点。她的动作很慢,但我感觉那一指正对着我的额头。我举起相机,对准那面镜子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取景框里一片空白。底片推进的声音正常响起,说明曝光完成了。可刚才明明亮了光,为什么拍不到?我换了个角度,再按一次。还是白的。第三次,我把镜头贴近镜面,几乎是贴着玻璃拍,结果还是一样——闪光灯炸开的瞬间,镜中影像消失了零点几秒,等视野恢复,一切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把相机收回来,盯着它看了两秒。机身上的划痕还在,快门键有点卡顿,这是老机器的老毛病。我没理由怀疑它坏了。问题不在相机,而在镜子。我松开相机带,让它垂在胸前,伸手摸向那面最近的镜墙。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但下一秒,我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反射,是实体的移动。我的指腹下,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正在爬行,像膜一样覆盖在镜面背面。我缩回手,看到食指沾了点乳白色液体,闻不出气味,擦都擦不掉。我咬了下舌尖,疼的。不是梦。我转身看向陈砚,想确认他有没有看到这些,却发现他已经转过了身。现在他正面对着我,脸上挂着笑——不是他自己的表情,是那种温柔得过分的弧度,像谁在借他的脸说话。“你打碎多少个我,就有多少个我重生。”他说。声音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语调却是女的,轻柔缓慢,带着笑意。我听过这声音,在录音带里,在梦里,在那些我以为是幻觉的记忆碎片中。林晚。我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另一面镜墙。冷意立刻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抬起右手,用相机边缘狠狠砸向身后的镜子。玻璃裂了。蛛网状的裂缝迅速蔓延,中心一块凸起,啪地爆开。碎片没飞溅,而是悬停在空中,像被按了暂停。接着,裂缝里渗出雾气,乳白色的,带着轻微的甜腥味。七个模糊的小身影从裂口里爬出来,漂浮在半空,大约只有手掌大,通体透明,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婴儿的形状。他们不哭也不笑,只是缓缓转动,围着我打圈。我甩手把相机扔过去。它穿过一个虚影,落在地上,发出闷响。那个被穿过的婴儿晃了晃,然后继续转圈,好像根本没被碰到。我蹲下去捡相机,手指刚碰到皮套,听见所有镜子同时发出轻响。咔。像是锁扣打开的声音。我抬头,看见每一块完整的镜面里,都出现了酒红色的裙摆。珍珠发卡的反光一闪而过。孩童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贴在颅骨内壁振动,让我牙根发酸。我抓起相机,拉开后盖,把最后一卷胶卷塞进去。这卷是我从没舍得用的,德国产的高速黑白片,感光强,细节还原度高。我一直留着,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拍清真相的时刻。现在就是了。,!我合上后盖,调整光圈,对准整个镜屋的中央区域,按下快门。闪光灯再次炸开。这一次,所有镜子剧烈震颤,像是承受不住强光。婴儿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叫,身体扭曲,缩回裂缝中。那些乳白色的雾气迅速倒流,重新钻进破碎的镜面。悬停的碎片开始下坠,一块接一块砸在地上,却没有碎裂声,落地即化为灰粉。我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显影药水包。这是我自己调配的速显液,能在三分钟内让底片成像。我撕开包装,把药水滴在底片边缘,轻轻揉匀。黑暗中,图像慢慢浮现。不是现在的镜屋。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壁都是镜子,但尺寸有限,一眼就能看完。中央站着一个女孩,七岁左右,穿着白裙子,背对着镜头。她面前有一面一人高的立镜,镜中映出她的正面——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却在笑。那是我。第三卷的场景。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记忆闪回,是实验残留的精神投影。我后来把它洗出来,贴在墙上研究了很久,最后认定那是假的,是母体意识制造的干扰。可现在我看到了同样的画面。角度一致,构图一致,连镜框上的划痕位置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规模。当年那间镜房不过几平米,而现在这个空间看不到尽头。我所处的这片区域,只是当年那个小房间的百倍放大版。同样的结构,同样的布局,同样的陷阱。我不是第一次进来。我是又一次走进了同一个牢笼。我抬起头,望向四周无穷无尽的镜面。那些倒影里的“我”全都不笑了,她们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迟迟不肯醒来的病人。我握紧相机,转向陈砚。“你还清醒吗?”我问他。他站在原地,目光涣散,嘴巴微张。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反应。我又抓住他肩膀摇了两下,他才缓缓转头,眼神依旧空洞。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食指指向某一面镜子。我顺着方向看去。那面镜子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漆黑。但当我走近时,黑色开始流动,像墨汁滴入水中。七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全是我,却又不是我。一张是七岁的我,扎着蝴蝶结;一张是十八岁的我,穿着校服;一张是现在的我,风衣敞开,胎记裸露在外。她们的嘴一起动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也不是通过空气。它们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像七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妈妈,你永远逃不出自己的倒影。”话音落下,整个镜屋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转动,是视觉上的错位。地面倾斜,天花板下沉,四面八方的镜子以不同速度偏移,我的平衡感瞬间崩溃。我踉跄几步,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摸到冰冷的玻璃。陈砚不见了。所有的镜子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手术台、童年卧室、704室走廊、档案馆地下室……全是我的记忆片段,但都被扭曲了。我在每一段里都笑着,而别人跪着,流着泪,或者正在死去。我想闭眼,可闭不上。眼皮像是被线吊住了,强制睁开着。我跌了一跤,膝盖砸在地面,疼得眼前发黑。我用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发现手掌下的“地板”不再是固体。它变得柔软,有弹性,像皮肤一样微微起伏。我猛地缩手。地面开始呼吸。每一次起伏,镜中的影像就变得更清晰一分。我能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口剖开,心脏被取出,换进一颗紫色的器官。我能看见陈砚被绑在椅子上,脑袋连接着七根导管,液体正灌入他的大脑。我也看见了自己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摇晃,哼着歌。那孩子穿着红睡裙。我认得这件衣服。我从未给任何人穿过它。它是从我记忆深处冒出来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红睡裙女孩,我的心都会抽痛。她不是别人,是我亲手埋葬的那一部分自己——那个愿意当母亲的我,那个接受了林晚意识的我,那个甘愿成为容器的我。而现在,她回来了。所有镜面同时映出她的身影。她站在远处,背对着我,小小的身体裹在酒红色丝绒裙里,发间别着珍珠发卡。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我的五官。眼睛很安静,嘴角带着笑,笑得不像个孩子,也不像个大人,像某种已经活了很久的东西。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唇形。“妈妈,该回家了。”我向后爬,手肘撞到一块凸起的镜片,划破了皮肤。血流出来,滴在地面,立刻被吸收,消失不见。我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骨化的部分又开始蔓延,这次是从右脚踝往上,青灰色的骨节顶破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可我不知道出口在哪。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门。只有无数个我,站在无数面镜子后面,静静地看着我挣扎。我最后一次举起相机,对准那个穿红睡裙的女孩。手指按在快门上。还没按下,脚下地面猛然塌陷。我摔了下去。黑暗吞没了我。:()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