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公寓楼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长而哑的吱呀。月光斜照在台阶上,水泥地泛着青灰,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风衣下摆还沾着花园的湿泥,每走一步都沉一下。我没回头。身后那截从土里钻出的手指,停在半空轻轻晃动的样子,已经刻进眼皮底下了。走廊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浮在尽头,映得墙面发霉的斑点像一片片剥落的皮。我贴着墙根走,鞋底那片骨渣还在磨脚心,硌得生疼。走到七楼转角,我停下,把左鞋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两下。乳白色的碎屑掉下来,落在角落一堆废弃的快递盒之间。我不再看它。704室的门虚掩着。没锁。我记得离开时是锁上的。钥匙在我口袋里,金属边角还带着体温。我伸手推门,门轴轻响,屋内漆黑一片。没有风,没有声,连灰尘悬在空气里的动静都没有。我摸到墙边开关,按下去。灯不亮。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客厅,家具都在原位。沙发靠垫歪了,茶几上有两个水杯,其中一个倒扣着。相机包挂在椅背上,拉链开着。我走近几步,看见陈砚的外套搭在桌沿,袖口沾着暗紫色的渍。他来过。我转身想去卧室,刚迈步,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不是脚步,也不是呼吸。是皮肤和布料之间的滑动,缓慢、持续,来自玄关方向。我猛地回头,手电光打过去。陈砚站在那里。他背对着我,穿的是白天那件灰色衬衫,后领敞开。他没动,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我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没回答。我又走近两步,光柱移向他的后颈。就在这时,我看见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从发际线下方延展,横贯整个后颈,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我没有眨眼。那道缝缓缓扩大,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腔体。里面不是血肉。是一团由无数珍珠串联而成的球状结构,表面光滑,泛着淡紫光泽,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卵囊。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内部有七个模糊的轮廓在动——小小的四肢,蜷缩的身体,正在同时踢腿。我僵在原地。手电光抖了一下,照见珍珠子宫的侧面。那些婴儿的头颅形状依稀可辨,额头圆润,眼睛紧闭,嘴唇微张,仿佛在睡梦中吮吸。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蹬腿都让珍珠结构轻轻震颤。“陈砚。”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能听见我吗?”他慢慢转过身。脸还是他的脸,但眼神空了。瞳孔散大,映不出光。他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我后退半步,右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了手术刀。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原本用来裁切胶卷,刀刃短而锋利,握在手里很稳。我拔出刀。金属冷光在黑暗中一闪。我盯着他后颈的珍珠子宫,心跳撞在耳膜上。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不该存在,可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冲上前,左手抓住他肩膀,右手举刀,直刺向那团发光的结构。刀尖触到珍珠表面的瞬间,一股阻力传来。不是硬物的阻挡,而是像戳进了一层弹性极强的膜。刀刃陷进去三厘米,突然爆发出大量温热的液体。紫色,黏稠,带着羊水般的腥甜气味。它喷射而出,呈扇形扑在我脸上、胸口、手臂上,迅速蔓延。我想抽身,但已经晚了。黏液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立刻开始包裹。它像有生命一样顺着衣物缝隙爬行,封住袖口、领口、裤脚。我甩手,拍打,可它越缠越紧。视野被一层半透明的膜覆盖,外界光线扭曲变形,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而遥远。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陈砚站在原地,后颈的珍珠子宫仍在跳动,七个小身影在里面缓缓翻身。然后,黑暗吞了上来。黏液灌满了我的鼻腔和耳朵,却没有窒息感。相反,我感觉自己在下沉,像被放进了温水浴缸。皮肤变得敏感,每一寸接触都带来细微的电流。记忆开始浮现,不受控制。第一幕:医院手术室。不锈钢器械台反着冷光。我躺在台上,七岁,手脚被绑带固定。头顶无影灯刺眼,我能闻到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味道。一个女人站在我旁边,穿着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卡。她俯身,手里拿着一支银色仪器,尖端闪着蓝光。她说:“别怕,妈妈只是想陪你更久一点。”仪器插进我耳后,一阵剧痛炸开,我张嘴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画面切换。第二幕:704室,十八岁。地板冰凉。我赤脚站着,身上只穿一件旧t恤。腹部传来灼热感,低头看,皮肤正在浮现图案——星图状的胎记,由七个小点组成北斗形状。房间里散落着照片,都是同一个小女孩:穿白裙子,扎蝴蝶结,在疗养所门口笑。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张背面写着字的纸条:“第七号容器,意识锚定成功。”画面再切。第三幕:现在的我。我坐在燃烧的镜屋中央,怀里抱着七个婴儿。他们都不哭,睁着眼睛看我。我穿着酒红丝绒裙,头发挽起,别着珍珠发卡。脸上带着笑,嘴角扬起,眼睛却干涩无神。镜面映出无数个我,每一个都在微笑,每一个怀里都有孩子。火在四周烧,镜子一块块炸裂,可我没有动。我在等什么。或者,我已经等到了。记忆停止轮转。静了几秒。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外面,也不是从耳朵。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七种音调叠加在一起,稚嫩、整齐,像合唱:“妈妈,你终于愿意抱我们了。”我闭着眼,睫毛在黏液膜下颤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笑意爬上脸颊。而在现实里,我的身体已被完全封入半透明的茧中,悬在704室客厅中央,离地三十公分,微微摇晃。陈砚仍站在原地,后颈裂口未合,珍珠子宫静静搏动。七个婴儿的小脚,又一次同时蹬了一下。:()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