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动。这念头不是响在脑子里,而是从指尖爬起来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湿土和碎草根,一点一点把身体撑离地面。膝盖发软,腰背像断了筋,但我没倒。靠着墙站直时,后脑撞上砖面,嗡了一声,耳朵里的鸣叫还在,低低地拖着长音,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花坛静得反常。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远处街道的车声也消失了。只有墙上那些痕迹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在爬。每道划痕都弯成珍珠的弧度,嵌在水泥里,泛着微弱的润泽,像是刚被谁用指甲刻上去的。我没看太久。低头时看见掌心。血字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痂,横竖分明,写着“陈砚继续活下去”。不是我的笔迹,可我记得那股力道,像是有人握着我的手往下压。现在它只是块疤,贴在皮肤上,不疼也不痒,但每次心跳,它就微微发烫。我把它攥进拳头,转身朝楼里走。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楼梯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惨白的光照下来,照出墙上更多划痕。它们顺着墙角往上爬,绕过电表箱,钻进天花板的裂缝。我一步步往上,它们就一点点亮起来,像被我的影子唤醒。七楼到了。704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风吹进去,门板轻轻晃,发出吱呀声。我没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屋里空了,什么都没留下。椅子歪着,床单掀了一半,窗台上有层灰,但没人。地板干净得奇怪,像是被人仔细擦过,又像是被水冲刷过,反着冷光。我抬手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的一切都熟悉。墙面的颜色,地板的纹路,床头柜的位置——我住在这里半年,每天拍一次,拍下所有“正常”的痕迹。那时我以为异常会藏在角落,只要镜头够细,就能抓住它。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异样不在外面,在看的人眼里。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没再看取景框。凭着记忆对焦,手指按下去。快门声很轻,“咔”一下,像折断一根枯枝。没有闪光,机身震了一下,底片自动卷走。我放下相机,盯着门内。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松了,压在胸口的那股闷劲退了些。这一拍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放手。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出口时,脚步慢了。玻璃门外是城市夜景。路灯排成长线,广告牌闪着蓝红光,远处高楼的轮廓切着天际。一切如常,可就在那一瞬,灯光变了。它们重新排列。不是闪烁,不是故障,是精准地熄灭与点亮。一栋接一栋,一层接一层,勾出一条流动的曲线。最后,整片城区的光连成一片,拼出一个裙摆的形状——酒红色的,宽大而垂坠,像有人站在高空,把长裙甩开。我站在门内,没动。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七个孩子的声音,齐声说话,音调平得没有起伏:“妈妈,我们还会再见的。”他们没喊我名字,也没哭,也没笑。就是说了一句,然后消失。余音在颅骨里弹了一下,没了。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腹部。那里曾经有胎记,后来裂开,再后来渗出血字。现在皮肤平整,什么都没有,可神经末梢还在跳,像有根线连着某个地方。我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声音不大,也没对着谁说。说完,我拉开玻璃门,走出去一步。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从鞋底往上爬。身后公寓黑洞洞的,七楼那扇窗关上了。街上依旧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驶过。只有风忽然吹起来,卷着几张废纸打转。我站着没再往前。相机在手里,没举起,也没收起。灯光拼成的裙摆在天上静静悬着,一动不动。:()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