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我站在原地没动,玻璃门外的城市灯光拼成的裙摆还悬在天际,像一幅凝固的画。风卷着废纸打转,一张贴上我的裤脚,又滑开。耳边那句话还在回荡:“妈妈,我们还会再见的。”我没有回应。说出口的话像是被吞掉了,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脚往前挪了一步,右脚跟上,动作僵得像关节生锈。我不是想走,但腿动了。墙上的划痕泛着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亮。每一道都弯成珍珠的弧度,嵌在水泥里,润泽得像刚从蚌壳里取出来。它们顺着墙面爬,绕过电表箱,钻进天花板裂缝。我抬头看了一眼,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走廊尽头有动静。一个黑影缩在配电箱后,只露出半截袖口和一只鞋尖。我没停步,也没看第二眼。脚步继续往前,手臂自然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一点,像是被什么牵着肘部走。经过拐角时,风衣领子忽然一沉。有个东西被夹了进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金属片蹭过锁骨,冰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知觉。那人退得很快,脚步压得很低,但通风扇的噪音还是盖不住布料摩擦的声音。我走出公寓大门。外面街道空荡。路灯稀疏,照出人行道上斑驳的树影。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速度,径直朝北边走去。双腿自动抬落,步伐均匀,像设定好的程序。脑内的声音又来了,七个孩子齐声说话,音调平得没有起伏,一句接一句,重复着同样的词:“走,走,走。”空气开始变味。走了八百米左右,气味浮上来。先是淡淡的,像旧皮鞋放在潮湿角落太久,后来越来越浓,混着一股化学药水的气息,像是医院废弃器械浸泡过的溶液。我抽了下鼻子,没停下。身后两百米外,陈砚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红点稳定移动,指向城市边缘。他认得那片区域——光启化工厂,二十年前关停的老厂,图纸他修过三遍,结构熟得能闭眼画出来。现在这个时间,不该有人往那边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紧外套领口,保持距离跟上。我转入一条支路。这里路灯坏了大半,地面坑洼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风衣下摆扫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前方铁网轮廓渐渐清晰,倒塌的围栏缺口歪斜着,像被巨兽咬过一口。腐臭味更重了,黏在鼻腔深处,挥不掉。穿过缺口时,左肩擦到锈蚀的铁丝,布料撕开一道小口。我没管,继续往前。厂区内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栋厂房轮廓立在夜色中,窗户黑洞洞的,像睁不开的眼睛。陈砚蹲在断裂的铁丝网后方,喘了口气。他卸下背包,取出最亮的手电筒,用深色布条裹住,只留一丝微弱的光晕。手指在开关上停了几秒,最终按下。光线切开黑暗,照出脚下踩倒的枯草痕迹——新鲜的,刚刚留下。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这一次,我必须看到尽头。”我朝着中央建筑走去。脚步没停,眼神空着。脑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走”,而是另一个字:“来。”陈砚猫腰前进,贴着废弃设备残骸移动。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耳朵捕捉着前方任何异常响动。追踪器信号稳定,红点仍在向前。五十米外,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主厂房阴影之下。风突然停了。腐臭气息却更深地渗入肺里。我抬起右脚,跨过地上一根断裂的钢管,鞋底沾上黑色油污。衣领内侧,那枚微型追踪器微微发烫,信号穿透层层混凝土与金属结构,持续向外发送坐标。陈砚停下片刻,再次确认手机位置。红点不动了。我站在原地,面对紧闭的铁门,双臂垂落,头微微偏转,仿佛在等什么。他屏住呼吸,向前挪了三步。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像平时的我。“你知道吗,”我说,“骨头埋得再深,也会留下痕迹。”:()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