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修擦拭眼镜的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眸子里,闪过有几分不被理解的落寞。
他未立刻接话,书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唯有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规律晃动。
“嗒、嗒”声响清晰入耳。
沈文修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
女儿那句女儿心中有数里藏的疏离与倔强,他听得分毫不差。
更让他笃定的是,女儿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与周身姿态,都隐隐向身旁的叶小姐偏倚,那是下意识寻求认同与支撑的模样。
看来吴桐的禀报并非空穴来风,这两个年轻女子的情谊,怕是早已越过同窗之谊,甚至超乎寻常的莫逆之交。
沈文修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既不能在女儿面前失了父亲的体面,更不便当着她的面直接质问或敲打叶梓桐,那般只会激得女儿愈发逆反。
他需得与这位叶小姐单独谈谈。
沈文修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脸上复又漾起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他放下绒布,自然转眸看向沈欢颜道:“瞧我,只顾着说话。欢颜,你林姨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福建白毫银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叮嘱我给你留着,说你小时候就爱这清浅的茶香。茶叶收在她小茶房的第二个榉木柜里,用青瓷罐装着,你去取些来,正好让叶小姐也尝尝,咱们边喝边聊,也驱驱屋里的寒气。”
沈欢颜闻言,眉头蹙了蹙。
她本不愿去林曼芝的小茶房,更不想承这份情,可父亲的话合情合理,当着叶梓桐的面,若执意不去,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慢待客人,更坐实了与继母不和的传闻。
她迟疑着看向叶梓桐,眼中藏着几分担忧。
叶梓桐接收到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与其回避,不如直面。
“好,我这就去取。”沈欢颜不再犹豫,起身又对叶梓桐轻声道:“梓桐,你先陪父亲坐坐,我很快回来。”
叶梓桐颔首应道:“好,不急。”
沈欢颜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沈文修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盖碗茶,缓缓撇去浮沫。
他眸光却透过消散的水汽,平静地落在对面端坐的叶梓桐身上。
一种压力,随沈欢颜的离去悄然蔓延。
叶梓桐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
书房内的空气随沈欢颜离去骤然凝滞降温,沈文修不再掩饰一家之主的深沉威仪。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倾,双手交叠置于光洁书案,目光锁定叶梓桐,将她强装镇定下的细微紧张尽数收尽眼底。
看来,这位叶小姐,心里早已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