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街,叶清澜家那扇漆色的门被叩响时,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荡开,格外突兀。
屋内,叶清澜正就着昏黄的台灯批改学生作业,闻声微微一愣。
这个时辰,是断不会有访客的。
她放下钢笔,缓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哪位?”
“姐……是我,梓桐。”门外传来妹妹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清澜心头一紧,迅速拉开门栓。
门扉敞开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了进来,门外的叶梓桐孤零零地立着,脸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嘴唇泛着青紫色。
身上那件藏青色大衣,领口被风掀得老高,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又狼狈。
她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刚从一场天旋地转的劫难里逃出来。
“梓桐?”叶清澜难掩惊愕。
这个时间点,妹妹怎么会独自跑来?
看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她来不及细问,心疼瞬间漫上心头,连忙伸手将叶梓桐拽进屋里,反手扣上门。
“快进来,怎么冻成这样?”叶清澜语气急切,拉着妹妹在炭盆边坐下,又转身快步去灶房倒了杯滚烫的红枣姜茶,塞进叶梓桐冰凉的掌心。
“捧着暖暖手,慢慢喝下去。”
叶梓桐机械地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冻僵的指尖,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辛辣甜暖的茶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叶清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用担忧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直到叶梓桐的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捧着杯子的手也不再抖得厉害。
她才温声开口:“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跑到姐姐这儿来?这个时间……没和欢颜在一起吗?”
她记得,妹妹每次提起沈欢颜,眉眼间总漾着藏不住的光,若非天大的变故,绝不会在深夜独自跑来,还这般失魂落魄。
听到欢颜两个字,叶梓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放下茶杯,双手紧紧交握。
姐姐温和的目光里,那些压抑了一路的痛苦、惶惑与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断断续续,却还是将下午在沈公馆的一切和盘托出。
沈文修的厉声斥责、那桩突如其来的贺家婚约、自己的震惊与仓皇逃离,还有随之而来的,对这份感情的深深怀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咽,泪水无声地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叶清澜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她身处高校,见过太多人性纠葛,对这个时代的桎梏,看得比谁都通透。
妹妹与沈欢颜的情愫,她早已察觉,也打心底里理解这份感情的真挚与不易。
可听到沈文修竟用婚约相逼,而妹妹竟因此萌生退意、自我否定时,她终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待叶梓桐的哭声渐渐平息,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叶清澜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紧握的手背上,声音平和:“梓桐,姐姐不反对你的感情。这世道,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甘愿生死与共的人,是天大的福分,无关男女。”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严肃:“但你今日这般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任性了。”
叶梓桐愕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姐姐。
“你只顾着沉溺自己的痛苦和恐惧,觉得自己是外人,是拖累,甚至开始怀疑这段感情的对错。”叶清澜字字戳心。
“可你想过欢颜那孩子吗?她为了你,不惜当面顶撞父亲,撕破了沈家那层体面的伪装。她现在,怕是正疯了似的找你,既担心你的安危,又自责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你。她的煎熬,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沉浸在自怜自艾中的叶梓桐浑身一震。
是啊,她光顾着舔舐自己的伤口,困在放手才是为她好的执念里,竟全然忘了沈欢颜的立场。